雷霆炸响。
庞言的念声缓缓落下,悉悉索索的紫色电芒随之闪烁,如小蛇蜷曲,而许玄的面上也渐渐多了一分沉凝之色。
他如何辨认悬混?
庞言身为洊合旧主,必然对于悬混有了解,所说的应该无错才对。
七窍代表了七次出手的机会,是从茫然的混沌之中挣脱,恢复知性,由此来布局谋划。
而这位震雷主最后一次开窍,便是助力庞言证道了。
自此剩下的,应该是混沌的思维。
那一句借始求玄又是谁说的?
‘想不到,我竟与夔一般...’
许玄苦笑一声,昔日他暗道夔龙公不识震主,想不到他也是一般。
“只是,震雷接通混沌,又有七仙凿窍,如何能让外人来窃权?”
“我亦不知。”
庞言的眉宇间有了疑色,长叹道:
“若说是少阴那位...也不可能,祂闭关多年,修在三一,要稳固阴阳的大局,不会轻易出手,更何况——”
他似乎受了什么压制,说不下去,于是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女子。
化水之光闪烁,慈爱之意笼罩此间,郗恩代述道:
“祂是至强者,功与名齐全,道与法具备,不喜玩弄心术...昔日夷则道君欲行【迁庚炼空】仪事,用消法来更进一步,于是惊动了那位,直接遭诛,毫无余地。”
“更远些,昔日纯阳的显化...【回道人】,还不是直接抹除了?天上这位,玩弄心术对祂而言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她轻轻摇头,面上的容颜越发模糊,一股超然绝俗的气机渐渐生出。
随着她讲述少阴故事,竟有些不能保持七圣观了,必须转为七玄观,其人性也渐渐减少。
祂越发如一尊仙神静立在此,压得许玄和天陀都有些窒息。
“这般人物,只要完整自己的道即可,一切便能按照祂的意志来。”
对方说的事情许玄大致知晓,第一自然是庚武的死,连祂的仙剑都被夺了;第二则是回道人遭抹除,彻底断绝了纯阳的显化。
这足以见天上那位的手段了,横压过去而已。
“敢问大人,是否有可能是外魔?”
许玄缓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毕竟祂手中就有一卷极恐怖的魔经。
《窃攘》残卷。
这一篇魔经中大致讲述两道秘要,第一为【窃位攘名】,第二为【真假变化】,都是无上大道,唯独差了一道关于法宝、位证的【道器僭越】。
他怀疑的不是别人,正是写出这篇魔经的主人。
“弢攫?”
慈泉真君开口,刹那间无穷无尽的天魔仿佛出现,在祂的身后呼啸,可转瞬又被化水圣光所覆盖。
“不会是祂。”
祂思索一瞬,轻声开口:
“我与欲滔合一,也得了祂的记忆。弢攫当初被天羽几乎杀绝,唯独剩下一点真名寄托在【北阴】之上,只要「轮回」不曾修复,祂就永无归来之机。”
霎时有素白色的真炁之光盈盈闪烁,带着玄妙至极的道意,似乎要将一切心魔恶念抹除。
当今之世,真炁对殆炁极为克制,足见昔日仙君对魔祖...最终是天羽大胜。
“弢攫未归,最为有力的证明...便是真炁显世。若是这魔祖继续窃取位业,幽冥将会沦陷,连带着真炁也变得不真,即便同位魔祖,也有差别...不是都如契永那般恐怖——”
这一番话暂时断绝了弢攫的可能,却让许玄心中更生疑惑。
“不知,为何殆炁与真炁一遇,就有如此强的变化——”
他问出了此事,毕竟在推衍之中,自己靠的正是杀真变假之功,由此奠定了魔祖之路。
十二炁之中,为何偏偏这两道能生出如此恐怖的变化。
“庞言,你解道德,不若谈谈?”
慈泉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人影上,轻催玄光,帮着稳住了对方存在。
“多谢。”
庞言轻声道:
“古者说天地人,天之悬象莫大乎日月,地之广博莫大乎社稷,人之功业莫大乎仙神。真者,冲举飞升之台,殆者,紫府金丹之考。”
“从古到今不知多少修士,或是修真,或是去假,不论成还是败,最终都增长了这两道果位的意象,相当于整个仙道在托举。”
“昔日天地圆满,灵脉广布,「清炁」还是诸炁之首,后来天残地缺,自然跌落下来;「丁火」本是五用,不擅杀伤,可随着烛龙烧寿,所有生灵的长生之苦、寿尽之痛都落入此位,日日夜夜增长着这道统的恐怖。”
“【日月】,【社稷】,【仙神】,天下的道统若想进,不过是谋在这三者。如今阴阳三一逆转,日月退位,成就了天上那位,便是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当是真论,讲尽了不同道统高低的缘由。
庞言看向了许玄,轻声道:
“社雷位在先天,司掌灾劫,意图治日月,定社稷,律仙神,故而才能从空证的道统跃升到这般威势,此事...你万万记住了。”
“你可要求洊合?需我的道法?”
对方发问。
许玄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
“我欲论道,证我的路。”
这一番话让庞言的目光之中有了些异色,淡然道:
“你可认定了,不沿袭我的道法,若是能将位证修复,抵住追伐,也可借助旧日的求金法功成——”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许玄的目光出奇平静,幽幽道:
“让仙碑作见证罢,我以祸祝隔绝影响,仅凭道法来论。”
雷霆闪烁,紫白交织。
对方却有笑声,深沉至极的威势一点点降下,或见雷霆造化,生死演变,最终化作了一道玄妙无比的神环,落在了祂的身后。
“你要与我辩?”
茫然的混沌一时生出,便听得上洊轻轻开口:
“莫要忘了,我是旧君,今日你若是败了,日后也难去得洊合的承认。”
“请化水见证。”
许玄朝向了一旁的慈泉,躬身行礼。
“好。”
这位化水真君答应了。
紫白之色在上洊的周身缭绕,祂看向了这一片天地,悠然道:
“不要忘了,我也曾是仙碑的主人,也是洊合的真君...更是金性所化的妖邪——你若败了,代价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敬重过你,畏惧过你,怀疑过你,更害怕我是你的转世。”
许玄目光沉稳,望向对方:
“若我败了,即是无德,由你来代我;若我胜了,即是有继,承你的道法。”
“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庞言轻轻抬手,浩浩荡荡的紫白之色在天地间舒卷,祂肃然道:
“本座代洊合来考验,许玄,视我为你的敌,视我为你的磨。”
雷电交织,枯木逢春。
“我已经败了,庞言的道已尽,现在轮到你了,许玄。可若是你还不如我,那便让应启归来罢,让祂来做,来涤荡这个世间,来完成奉玄的大业。”
“如此便好。”
许玄轻轻一笑,祭出了仙碑。
祸祝施威,无形之风吹拂舒卷,渐渐笼罩了二人的身影,消去了名与形,仅剩下纯粹的道。
紫白与玄青之色融入了无形之中,虚空中传来震响,仿佛有两尊巨物在争斗,又像是两道光辉在衍变,冲和之光在整片洞天中流转。
“你如何看?”
慈泉开口,问向了一旁的天陀。
这老妖憋了大半天,就怕的是被问话,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回禀大人,许玄是极厉害的,不差任何人,我看着他修到如今...”
他的声音骤然一肃,挺直了脊背:
“不会差任何人!”
此话一出,这老妖的语气又软了,试探道:
“若是真败了,大人也会助一助罢?他这人性硬,不好叫一声尊母,我代他认了就是。总不能真让那位应启归来,代替了许玄和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