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县,杨奇老家。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苍白,照在院门口那条还算平整的水泥路上。
平日里安静的村道,此刻却显得分外嘈杂。
黑压压聚了不下二十号人,泾渭分明分成两拨,气氛剑拔弩张。
村长杨大林带着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并排站着,像一道人墙,死死拦住门口。
杨大林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国字脸此刻绷得紧紧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在他们对面,一个脖子挂着条假得晃眼的金链子、剃着板寸、满脸横肉、身高体胖的四十岁左右男子,正唾沫横飞地用手指几乎要点到杨大林的鼻子,嘴里不干不净叫骂着。
“杨大林!老子给你脸叫你一声村长,不给你脸,你他妈就是个屁!赶紧给老子让开,今天不把那条咬人的疯狗拖出来宰了,老子就不姓江!听见没有!”
“对!该死的狗杂种,把我爸咬成那样,必须死!”
寸头男子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尖声附和。
她裹着一件艳红色的廉价长款羽绒服,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白粉,嘴唇涂得鲜红欲滴,刻意扭着腰,想显出几分性感,却只透出一股浓浓的俗气和市侩。
她是江大发的婆娘,外号“红嘴鸥”。
两人身后,还站着五六个歪眉斜眼、叼着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的男人,年纪大的四十多,小的也二十出头,跟着一起起哄,骂骂咧咧,推推搡搡,试图给杨大林他们施加压力。
“江大发,你少在这里咋呼!”
杨大林腰板挺得笔直,丝毫不退,声音洪亮的喝道,“杨奇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说了,医药费、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你的。你现在带人堵门闹事,想干什么?要打要砸吗?再闹,我就真报警了!”
“报警?哈哈哈!”
江大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仰头大笑,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哄笑。
“你报啊,你他妈倒是报啊!看看警察来了是抓狗还是抓人,不报你就是龟孙子!”
杨大林气得脸色更青,但一时语塞。
对方人多,又是“苦主”一方,真闹僵了,村里人吃亏。
他身旁的几人也是怒目而视,指着江大发等人对骂,但显然有些投鼠忌器。
院子里,杨波妈等几个平时和奶奶关系好的妇女,正围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奶奶,低声安慰着什么。
奶奶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攥着衣角,显然被外面的阵势吓到了。
虎子和豹子一左一右守在奶奶身边,前肢微伏,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警告声,眼睛死死盯着院门方向,仿佛随时会冲出去。
喧闹、叫骂、对恃,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就在这时——
“嘀嘀~”
清脆响亮的汽车鸣笛声,突兀响起,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村道,卷起些许尘土,快速朝着这边驶来。
车型硬朗,正是杨奇那辆黑色的牧马人。
“是奇叔的车。”
“奇叔回来了!”
几个趴在自家墙头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拍着手兴奋叫喊起来。
对峙的双方被这动静吸引,齐刷刷扭头看向来车方向。
杨大林等人眼中露出如释重负和期待,而江大发一伙则暂时停止了叫骂,斜着眼打量着越来越近的车子,脸上挂着混不吝的冷笑。
杨奇缓缓将车停在距离人群几米外的路边,熄火。
没有立刻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目光冷冷扫过门外那群不速之客,尤其在江大发和他那几个跟班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咔哒。”
车门解锁。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率先从副驾驶车窗窜出,轻盈落在车顶上,然后借力一跃,悄无声息跃过了院墙,落入了院内。
正是小九。
它碧绿的眸子扫了一眼院内的情况,看到奶奶无恙,才轻轻“喵”了一声,打过招呼,然后跃上了院墙内侧的一棵树的横枝,居高临下,冷冷地俯瞰着门外。
紧接着,驾驶室的车门打开,杨奇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随手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你就是杨奇吧?”
江大发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用粗壮的手指头隔空戳着杨奇,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杨奇脸上,语气蛮横无比。
“你他妈养的疯狗咬了我爸!这事儿没完,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什么费来着?”
他扭头问身后一个獐头鼠目的跟班。
“护理费,还有……对,还有后续康复费!”跟班连忙补充。
江大发转回头,继续指着杨奇,唾沫横飞地狮子大开口:“对!这些都得赔!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少一分都不行!还有,那条疯狗,必须立刻打死,当着老子的面打死!不然……”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骤然卡住。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杨奇,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是普通的注视。
杨奇的眼神平静无波,但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封的湖面,幽深、冰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仿佛看蝼蚁般的俯瞰。
更有一股源自练气七层修仙者、经历过生死搏杀、又与猛禽灵兽为伴的凛冽气息。
随着这一眼,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江大发那虚张声势的皮囊,直抵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呃~”
江大发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面所有威胁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一股无法言说的莫名寒意,顺着他肥厚的脊背猛地蹿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不争气狂跳起来。
下意识踉跄着向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原本的嚣张跋扈,被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和无法控制的恐惧所取代。
他身旁的“红嘴鸥”却没察觉到丈夫的异样,见杨奇不说话,以为是怕了,更加来劲,尖着嗓子继续喷。
“听见没?五万!一分不能少,狗也得打死!不然我们去告你,让你坐牢!让你……”
“闭嘴!”
江大发猛地回过神,又惊又怒,一半是被自己刚才的失态羞恼,一半是心有余悸,他粗暴的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婆,将她扯到自己身后。
然后死死盯着杨奇,想重新鼓起气势,但对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嗓子发干,后背冷汗涔涔。
杨奇没再看他们,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眼前的苍蝇。
迈步,径直走到杨大林等人面前。
“大林叔,国庆叔,老根叔,阿旺伯,辛苦你们了,谢谢。”
杨奇对几位守在家门口的村中长辈,真诚道谢。
语气温和,与刚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谢的。”
杨大林看到杨奇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没好气道,“我是村长,外村人找上门欺负我们村的人,我要是缩了,这村长还当个屁!”
“不过这事儿确实麻烦,江家那老小子被咬得见了血,他们占着理闹……”
“对,对,奇娃子,这事不好办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面带忧色。
“是我说错话,让大家担心了。”
杨奇笑了笑,安抚众人。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正是元州市局给小九的那一万块奖金信封。
打开封口,杨奇从里面取出一半,递给杨大林。
“大林叔,麻烦您和国庆叔,去一趟医院,找到江富贵,把医药费给他结清。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单据留好。多的钱,就当是前期的营养费。至于其他的。”
杨奇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等我了解清楚具体情况,该我负责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背的,谁也扣不到我头上。”
“好!”
杨大林接过钱,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了解杨奇的性格,这孩子有主见,也有本事,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打算。
“国庆,走,咱俩跑一趟卫生院。”
看到杨奇拿出厚厚一沓钱,江大发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那莫名的恐惧被金钱的诱惑压下去不少,他重新梗起脖子,指着杨奇嚷道,“才几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说了五万!少一分……”
然而,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杨奇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目光更加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但江大发却感觉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盯上了一样,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溃散,剩下的只有难以言喻的心悸和恐惧。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红嘴鸥”还想嚷嚷,被江大发死死拽住胳膊,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疼得她“哎哟”一声,也不敢再叫了。
杨奇不再理会门外这群人,转身,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奶奶,我回来了。”
杨奇快步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握住奶奶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没事了,奶奶,别怕,有我呢。”
“小奇……”
奶奶看到孙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紧紧抓住杨奇的手,“八万它……”
“八万没事,奶奶放心,我都知道了,不是八万的错。”
杨奇拍了拍奶奶的手背,又对旁边几位婶子大娘表示感谢。
“谢谢几位婶子帮忙照看我奶奶。”
“哎,应该的,应该的。”
杨波妈等人连忙摆手。
杨奇又蹲下身,分别揉了揉虎子和豹子毛茸茸的大脑袋。
两个大家伙见到主人回来,尾巴摇得飞快,用脑袋使劲蹭杨奇的手。
安抚好奶奶和虎子豹子,杨奇站起身,看向堂屋侧后方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的门关着,但从门缝下,能看到一双警惕而黯淡的眼睛。
杨奇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光线涌入昏暗的柴房。
八万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到动静,它抬起头,看到是杨奇,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光,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力垂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的哀鸣。
带着忐忑和不安,走到杨奇脚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杨奇的腿,同时,清晰的意念通过契约联系传递过来。
【对不起,主人】
【我闯祸了】
【给主人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
杨奇蹲下身,双手捧住八万毛茸茸的脸,用力揉了揉,直视着它那双充满愧疚和不安的眼睛,同样以意念回应,语气坚定而温和。
“八万,这不是你的错。相反,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你保护了应该保护的东西,也完成了你的职责。”
【真的吗?】
八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依旧带着不确定。
“真的。”
杨奇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我需要你完整的告诉我,今天早上在后山,你是怎么发现那个老头身上有危害物品气味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杨奇和几只御兽之间,可以隔空精神意念交流,但距离不能太远。
为此。
杨奇一路风驰电挚,直到车子靠近村口了,才通过精神联系,从八万这里得知了大概。
今天一早,八万和往常一样,进后山溜达时,遇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并从对方身上闻到了它曾经在东华市禁毒支队受训时,牢牢记下的某种毒品气味!
出于杨奇之前的告诫,以及对危害物品的警惕,它上前追踪、示警,在对方试图用木棍攻击它时,才咬了对方手腕一口制止。
但细节还不够。
杨奇需要更精确的信息,来还原整个经过,并作为后续应对的底牌。
八万感受到主人的信任和鼓励,精神明显振作了一些。
它蹲坐下来,歪了歪头,开始仔细回忆,并通过意念,将早上的经历,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讲述给杨奇听……
……
与此同时,院门外。
江大发看着杨奇进屋关门,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才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