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桩看起来都像是意外,甚至一开始确实被辖区派出所和分局以意外事件处理。
直到第三起“蛇咬”事件发生后,省厅在复核另两起意外卷宗时,敏锐地发现了多处不合常理的细微之处,并案调查,才赫然发现,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三起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专业谋杀!
凶手对死者行程、生活习惯、甚至其住所和活动区域周边的环境都了如指掌,计划周密,执行干净利落,尤其是利用毒蛇杀人,更是匪夷所思,绝非普通仇杀或商业竞争对手所为。
案件性质骤然升级。
擎天科技内部人心惶惶,剩余的高管、核心技术人员人人自危,企业运转已受影响。
省府高层震怒,在加派人手对剩余重要目标进行保护的同时,严令公安机关限期破案,揪出幕后黑手。
压力层层传导。
丁一奇并非此案最初负责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位侦查骨干因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而被调整了岗位。
他接手后,虽投入大量警力,重新梳理现场,扩大排查范围,甚至邀请了国内顶尖的刑侦和法医学专家会诊,但凶手仿佛幽灵,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
杀手的身份、人数、动机、下一个目标,全部是谜。
限期破案的命令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杨奇的这个电话,以及他提供的“跨国隐秘杀手组织成员”线索,对于深陷僵局的丁一奇团队而言,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溺水时的一根稻草!
是真是假,有无关联,尚需验证。
但至少,这是一个清晰、可追踪的方向!
“丁支,目标车辆转入清风路,速度放缓,似乎有停车意图。”监控前的干警再次报告。
“继续盯死!通知各组,放缓接近速度,没有命令,不准暴露!”
丁一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
……
清风路,一家名为“悦宾”的中档商务酒店门前。
蓝白出租车缓缓靠边停下。
后排车门打开,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普通春装的精悍男子下车。
他站在路边,似乎随意扫了一眼来车方向,然后压了压帽檐,转身,步伐不疾不徐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杨奇乘坐的网约车,在几十米外一个临时停车位停下。
“他进酒店了。”
杨奇对司机说了一句,同时再次拨通了丁一奇的电话。
“丁支队,目标在清风路‘悦宾’酒店门口下车,已经进入酒店。车牌东A·D3478的出租车已经空车离开。”
“收到!”
电话那头,丁一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我们的人马上赶到指定位置。杨顾问,你先待在原地,注意隐蔽,我们的人会很快与你汇合,接手后续工作。再次感谢!”
“应该的。”
挂断电话,杨奇对一脸期待和兴奋的司机道,“师傅,辛苦你再稍等一会儿,警方的人马上到。”
“没问题,等多久都行。”
老王连连点头,搓着手,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没想到我老王今天也能参与抓特务……啊不,抓罪犯!这够我吹好几年了!”
杨奇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望向酒店门口,神识则如水银泻地,悄然笼罩了整栋“悦宾”酒店。
在神识感知中,鸭舌帽男子进入酒店后,并未在前台停留,而是径直走向电梯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
电梯上行,停在八楼。
男子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用门卡打开了0818号房门,闪身进入。
就在杨奇默默记下房间号时,几辆外表普通、但行驶沉稳迅捷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悦宾”酒店周边的不同位置。
酒店正门斜对面的便利店旁,后门通往小巷的垃圾站附近,甚至侧面消防通道的拐角,都出现了看似路人、但目光锐利、行动默契的身影。
杨奇的神识“看”到,酒店内部,也有两名穿着酒店制服、但步伐姿态明显受过训练的人员,看似无意地徘徊在大堂和电梯间附近。
警方的包围网,在极短时间内,已悄然形成。
几分钟后,两名穿着休闲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杨奇所在的网约车旁,轻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杨奇降下车窗。
其中一名面容方正、眼神明亮的男子掏出证件快速亮了一下,低声道,“杨顾问,辛苦了。我们是丁支队手下。这里现在由我们接手,你可以离开了。”
另一人补充道,“这辆车和目标可能已经有过照面,继续停留在这里不安全。杨顾问,你先离开,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杨奇看了一眼不远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酒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强求参与。
“好,那就辛苦各位了。”
“应该的,这次多亏杨顾问!”两名便衣真诚道谢,随即迅速转身,重新隐入夜色中,朝着酒店方向做着手势。
“师傅,麻烦你,去省林业局家属院。”杨奇收回目光,对司机说道。
“好,这就走!”
老王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多话,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清风路。
一路上,老王的兴奋劲还没过,忍不住说个不停。
“小兄弟,不,杨顾问!你真是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是省厅的顾问了?刚才那两位便衣同志对你客气得很啊!你这是立了大功吧?是不是要抓国际杀手?”
杨奇有些无奈,但也能理解这位热心司机的激动心情,只好含糊的谦虚回应。
“师傅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发现,提供个线索。破案抓人,是他们一线干警的功劳。”
“那也了不起,有勇有谋!我回去得跟我儿子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以后也考警校!”
老王自顾自的感慨着,方向盘却把得很稳,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朝着省林业局家属院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网约车停在了林业局家属院的大门前。
杨奇再次向热情的司机道谢,并坚持付了车费,婉拒了对方“这趟不算钱,就当我也为破案做贡献”的好意,推门下车。
老王这才乐呵呵收下钱,又说了几句佩服的话,才驾车离开。
杨奇转身,走向家属院门岗。
刚走到门口灯光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披着件薄外套,站在大门内侧的廊檐下,不是魏宗廷又是谁?
“魏师兄?”
杨奇快步走过去,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魏宗廷看着走到近前的小师弟,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杨奇的肩膀。
“你小子,真是什么事都能让你碰上。来趟省城,跟踪个杀手。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太好,还是太背。”
杨奇闻言,也是莞尔,“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大概是体质问题?”
“行了,别贫了。”
魏宗廷摇头失笑,揽着杨奇的肩膀转身往院里走,岔开了话题,“你嫂子把饭菜热了又热,就等你了。打你电话那会儿就说快到了,结果这一等又是一个多钟头。走吧,赶紧的,昕昕都念叨好几遍‘小奇叔叔怎么还不来’了。”
杨奇心中一暖,连忙道,“让嫂子和昕昕久等了,师兄你们该先吃的,不用等我。”
“那哪儿行,你难得来一趟。”
魏宗廷不容分说,带着杨奇来到门岗处,完成登记,然后两人并肩走进宁静的家属院小区。
小区里绿树成荫,路灯柔和,一栋栋多层住宅楼排列整齐,透着家属院特有的安宁气息。
魏宗廷家住在一栋楼的四楼。
刚走到三楼半,就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和一个清脆雀跃的小女孩声音。
“爸爸,是小奇叔叔来了吗?”
“来了来了。”魏宗廷笑着应道。
上了四楼,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系着围裙、气质温婉的妇人,正是魏宗廷的妻子沈静。
她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好奇又兴奋朝楼梯口张望,正是魏宗廷的二胎小女儿、魏昕。
看到杨奇,魏昕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拍着小手欢叫道,“真的是小奇叔叔,小奇叔叔好!”
沈静也笑道,“小奇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了。昕昕念叨一晚上了。”
“嫂子,昕昕,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杨奇连忙歉意道,顺手将带来的一个简单礼品袋递过去,“给昕昕带了点小玩具。”
“谢谢小奇叔叔。”
魏昕欢呼一声,接过袋子,很有礼貌。
沈静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洗手吃饭,菜我都热着呢。”
“谢谢嫂子。”
进屋,换了拖鞋。
客厅餐桌上,果然摆着六样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的家常菜,还有一锅熬得奶白的鱼汤,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魏昕凑到杨奇身边,仰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忽然脆生生道,“妈妈,小奇叔叔比视频里还好看,像我们班的小美一样白!我喜欢小奇叔叔!”
童言无忌,顿时把屋里大人都逗笑了。
沈静笑着轻点女儿的额头,“没大没小。”
魏宗廷也大笑,对杨奇解释道,“你嫂子之前给昕昕看过你的几个视频,小丫头看过后就记住了。”
“不过别说,小师弟你确实越来越帅了。”
“那是昕昕可爱。”杨奇笑了笑。
魏宗廷和沈静的大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平时就三口人,今晚多了杨奇,顿时热闹不少。
尤其是古灵精怪的魏昕,吃饭时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动物园的老虎问到天上飞的雕,对杨奇的工作充满了好奇。并表示放假了,一定要去动物园玩。
一顿家常而温馨的晚餐,驱散了之前追踪时的紧张与寒意。
饭后,沈静收拾碗筷,魏昕被要求去看动画片、然后洗漱睡觉。
魏宗廷则对杨奇使了个眼色,“走,去书房坐坐。”
两人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以林业、生态、政策法规类为主,也有些历史文学。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摆着两张舒适的藤编椅和小茶几。
魏宗廷拿起书桌上的电热水壶,准备烧水泡茶。
“师兄,别忙了,我带了点茶。”
杨奇说着,从随身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了一个外观简朴、但做工考究的深蓝色硬纸盒,上面只有两个墨字:云隐。
打开盒盖,里面是分成数个小密封袋的茶叶,每一袋不过一两左右。
杨奇只取了其中一个密封袋,拆开后,并未多取,只用指尖拈出三片茶叶。
茶叶呈墨绿色,形状并非寻常茶叶的卷曲,反而有些像微缩的兰草叶片,边缘带着天然细微的银白色毫绒,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下,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哦?这是什么茶?样子有点特别。”
魏宗廷放下水壶,饶有兴致凑近看了看。
“算是‘仙来’的特产,我觉得还不错,带点给师兄尝尝。”
杨奇说着,将三片茶叶放入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中,然后拿起电水壶,将刚刚烧开、还在微微翻滚的热水,沿着杯壁缓缓注入。
水流冲击茶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香气,仿佛混合了雨后深山最纯净的空气,骤然从杯口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在小小的书房内。
这香气并不浓烈霸道,却悠长透彻,直沁心脾。
魏宗廷距离近,这股香气扑面而来,他先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随即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这茶……”
他紧紧盯着玻璃杯中那三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轻轻旋转舞动的茶叶,看向杨奇。
以他的身份和阅历,好茶自然见过、喝过不少,其中不乏顶级珍品。
但像眼前这般,仅仅三片茶叶,用开水一冲,便能焕发出如此纯粹、如此具有穿透力和安抚力的香气的,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好茶”的认知范畴。
杨奇神色平静,抬手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微笑道,“等两分钟,让茶叶的韵味彻底释放出来。”
魏宗廷压下心中的悸动,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那只普通的玻璃杯上移开。
只见杯中的热水,渐渐被晕染成一种极为通透澄澈的淡金色,宛如上好的琥珀,又似初秋最明净的晨曦。
三片茶叶完全舒展后,形态越发优美,仿佛三只小小的翠鸟,在琥珀色的泉水中翩然栖息。
两分钟时间,在魏宗廷感觉中却格外漫长。
当时钟指针悄然划过,杨奇轻轻将茶杯往魏宗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品饮了。
魏宗廷深吸一口气,捧起温度已降至适口的茶。
凑近杯口,先嗅了一下已变得醇和悠远的茶香,然后,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魏宗廷浑身猛地一震。
眼睛在同一刻,瞪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