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极度饥饿下的失控,但这片区域獐子、麂子、野猪都有,食物应该不缺。”
“要么,就是领地行为上被严重激化,或者受到了某种强烈刺激。”
护林员老夏闷声道,“会不会是这只豹子老了,牙口不行了,抓不到野物,才冒险下山掏羊圈?羊圈里的羊好抓嘛。”
“不像。”
杨奇适时接口,指着照片上羊圈被破坏的栏杆,“如果是年老体弱,或者单纯为了捕食,破坏会集中在入口,力求快速进入。”
“但这几处现场的破坏痕迹,显示豹子是先跃过围栏,进入羊群中心区域,进行无差别攻击,然后再跳出。”
“这是一种宣泄式的杀戮,常见于捕食者压力很大,或者领地被侵犯后的应激反应。”
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更重要的是,花豹是独居动物,领地性很强。”
“现在这只花豹频繁出现在人类居住区,还做出反常的杀戮行为,我怀疑,可能有两个原因。”
杨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它的领地被其它猛兽入侵,生存压力大到迫使它冒险进入人类区域,并通过杀戮来发泄。”
“第二,也是更糟糕的可能,它与保护区内的另一只强势雄性发生了激烈冲突,战败后被迫边缘化,不得不靠近人类村落寻找食物或避难所。”
“但出于恐惧或本能,不敢真正取食人类圈养的动物,只是通过杀戮来标记或发泄。”
闻言。
张主任脸色凝重,“杨顾问的意思是,保护区内可能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豹群冲突?是因为前两个月放归的那只公豹?它强行闯进了原先一头公豹的领地,并且打赢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杨奇点头,“只杀不吃,说明这只花豹并不依赖这些羊作为食物来源,更多是行为异常。”
“当然,具体真相,得找到它才能知道。”
“如果是领地冲突,我们若是放任不管,可能会导致这只花豹进一步报复村民,或者被对手驱逐出保护区。”
“杨顾问的分析很有道理。”
刘科长沉吟道,“要想知道这只花豹杀羊的起因,得进山找到它,评估它的状态和意图。”
“那就进山!”童晓月正色道,“早些找到花豹,早点弄明白原因。”
“……”
经过一番商讨,最终确定了一支十二人的进山队伍,包括杨奇、张主任、两名经验丰富的护林员、三名携带红外相机和无人机的技术员,以及几名后勤保障人员。
童晓月因体能一般,年纪偏大,留在管理处协调。
简单用过午餐,队伍开始检查装备:登山杖、背包、水壶、应急药品、记录本……
一切就绪,众人整装待发。
进山前,一名技术员好奇地四处张望,忍不住问杨奇。
“杨顾问,你说的那只角雕呢,它在哪呢?我们要进山了,它还没到吗?”
闻言,杨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对着山林上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没一会儿。
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猛烈的风声,如同直升机桨叶搅动气流。
大伙骇然抬头,只见一棵远离建筑的高大松树顶端,一道庞大的阴影骤然降临。
七仔展开近三米的巨大翼展,稳稳落在粗壮的枝干上,金褐色的锐利眼眸俯视下方,带着天生的王者威压。
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照亮它身上的羽毛和强有力的钩爪。
“这……这也太大了!”
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其他队员也都露出震撼之色,即便有所耳闻,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猛禽,冲击力依然大。
“霸气!”
“正面看,好萌啊。”
“哈哈,别说,还真是。”
“……”
回过神的众人,低声讨论。
杨奇提着童晓月从动物园带来的等比例花豹玩偶,来到七仔面前,站在树下。
“七仔,记住这种动物的样子,待会看见后,回来告诉我。”
杨奇背对众人,一边用手指点着玩偶,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指向远处的山林,时而做出“寻找”、“返回”的手势,表情严肃认真。
七仔歪了歪脑袋,锐利的眼睛扫过玩偶,又看了看杨奇,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嘎——”的低沉鸣叫,随即有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带起一阵劲风。
见状,杨奇回头,对众人微笑道。
“七仔已经准备好了,它会在空中寻找花豹。”
“这……这就沟通上了?”
“动物行为学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开了眼界!”
“杨顾问厉害。”
“……”
众人啧啧称奇,看向杨奇和七仔的眼神,满是惊叹。
这时,张主任想起什么,连忙上前几步,一脸紧张地小声对杨奇说道。
“杨顾问,那个……有个不情之请。”
“七仔它在山里捕食的时候,能不能避开山里的猴子?”
他满脸纠结地解释,“你也知道,我们保护区灵长类数量不多,尤其是那群藏酋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角雕的主食之一,就是猴子。”
“它在山里饿了,要是抓两只猴子充饥,我们心疼啊……”
杨奇闻言,差点失笑。
“张主任放心,七仔在沧山和‘仙来’的时候,从来不碰猴子。它现在口味挺刁,主要吃野鸡、野兔,偶尔抓小野猪,或者抓几条蛇打牙祭。”
“那就好,那就好。”
张主任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谢。
“不说,差点忘了,角雕是猴子的天敌。”
“这要是不叮嘱,山里的猴子可就惨了。”
其他人跟着感慨。
杨奇听着大伙讨论,笑了笑没说什么。
再次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后,队伍出发。
杨奇带着虎子、豹子,走在中间,虎子、豹子,一左一右,跟在两侧。
十二人的队伍,背着行囊,手持登山杖,在护林员的带领下,拨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挺进山林。
山路崎岖,腐殖质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滤得细碎,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和野花的混合气息。
一路上,见识了不少野生动物。
有漂亮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羽,扑棱棱从草丛惊起,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一群藏酋猴在远处树上吱哇乱叫,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还有幸的远远瞥见一头林麝,在溪边饮水,姿态优雅,一溜烟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有虎子、豹子在前开路,加上护林员的经验,队伍行进虽慢,却基本安全,除了蚊虫叮咬和偶尔绊脚的树根,并无太大阻碍。
傍晚时分,夕阳将林梢染成金红。
“汪汪~”
“汪!”
虎子、豹子,突然停下脚步,冲着前方犬吠。
前方探路的护林员一怔,下一刻,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屏息凝神。
很快,前方一片灌木剧烈晃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哼哧声。
“是野猪!”
护林员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话音刚落,四头体型壮硕的野猪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獠牙外露,鬃毛倒竖,领头的公猪体型尤其骇人,肩高几乎到成年人腰部。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野猪,在闻到风中传来虎子、豹子的气味时,猛地刹住了脚步,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忌惮,哼哧声也带上了几分迟疑。
虎子和豹子早已进入警戒状态,伏低前半身,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吠叫,警告意味十足。
两股气息在狭窄的山路上空对峙,互不相让。
僵持了约莫一分钟,或许是忌惮这两只看起来不好惹的“狼”,野猪群最终哼哧着,调转方向,哗啦啦钻进了另一侧的密林,消失不见。
“好险。”
一名年轻技术员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要是打起来,咱们都得吃亏。”
护林员摆摆手,“咱们运气不错,没撞上大群野猪,也没碰上带崽的母猪。”
“走吧,天快黑了。”张主任催促。
众人缓了口气,加快脚步,在天色彻底黑透前,赶到了预定地点。
一处护林员定期巡查时居住的简陋木屋。
木屋用圆木搭建,内外刷着防腐漆,虽然陈旧,但结构稳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内是两间房,外间有个废弃的火塘,里间通铺,勉强能挤下所有人。
大家拿出自热米饭或干粮,就着矿泉水简单解决了晚餐,又轮流在屋后的简易旱厕解决了三急。
夜色渐深,山林里各种虫鸣兽吼交织,更显得木屋孤零零地嵌在黑暗中。
疲惫袭来,众人很快沉沉睡去。
后半夜,大约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
“汪!汪汪!汪汪汪——!”
“嗷!嗷呜~!”
原本沉睡的虎子和豹子,几乎同时爆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吠叫。
不同于遇到野猪时的低沉警告,这次的声音里充满了警觉和一种面对更强对手时的本能敌意。
它们不是对着门窗叫,而是齐刷刷地面朝木屋一侧的山壁方向,前爪扒着粗糙的木墙,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怎么回事?”
“有情况!”
“都快醒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众人瞬间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手电筒和登山杖。
杨奇反应最快,几乎在犬吠响起的刹那就睁开了眼,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他抬手制止了正要开门查看的护林员。
“先等等。查看一下再说。”
众人挤到窗边,就着手电筒的光柱向外望去。
只见木屋左侧十几米外,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下,两点幽绿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木屋的方向。
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顶级掠食者的漠然。
“那……那是什么动物?”有人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手电光柱晃动着照过去,勉强能看清一个矫健的轮廓,比豹子小,比猞猁大,全身布满模糊的斑点,尾巴很长,几乎达到体长的一半。
它似乎对强光有些不适,微微偏了下头,但并没有立刻退走的意思。
杨奇的神识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详细信息。
金猫!
而且是成年雄性,正处于壮年,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
这家伙不知何时潜行到了这里,或许是对陌生气息感到好奇,又或许是将木屋当作了潜在的威胁或猎物观察点。
“看轮廓,好像是金猫。”
杨奇猜测似的开口。
“什么,金猫?”
张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保护区什么时候出现这种动物了?还出现在木屋附近?”
金猫就是彪的原形。
比花豹还凶!
“快……快准备工具。”有人紧张道。
“别慌。”
杨奇安抚道,“它没有攻击的意思,虎子和豹子也只是在警告。大家保持安静,别开强光直射它,慢慢后退,不要刺激它。”
众人依言,纷纷离开窗边,屏住呼吸。
虎子、豹子,也在杨奇安抚下,停止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靠窗边的人,才敢悄悄再往外看。
只见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岩石阴影下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吓死我了……”有人小声嘀咕。
护林员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
“话说,我们要找的那头花豹突然进村杀羊,会不会和金猫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