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田川被烟花照亮的河面上飘荡着游船。
其中很不起眼的一艘停在距离河畔斜堤不远的水面,船舱狭窄,玻璃窗上凝着水汽。
几个身影正扒着窗沿往岸上灯火阑珊处眺望,其中有个老人把整张脸都压在玻璃上,皱纹被挤得舒展又堆叠,像一张揉皱后又竭力摊开的旧地图。
上杉越,这个国家曾经的影子天皇,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族兴衰起落,此刻却无声地流着泪。
他在看绘梨衣。
烟花正在他们头顶盛放。
一簇银白色的光流嘶叫着窜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化作垂落的星雨,几乎要触到河面。
明灭不定的光线里岸上那对年轻男女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又模糊。绘梨衣仰着脸,酒红色的发髻在光影中流转着细腻的光泽,浴衣下摆被河风轻轻牵动。
她身边的男人微微低头,侧脸线条明晰。
然后绘梨衣踮起脚尖。浴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提起一点露出纤细的脚踝和木屐里白皙的足背,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手指还攥着路明非的袖口,像是怕他逃走。
路明非似乎愣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他们的影子在河水的倒影里渐渐交叠,终于完全重合。
上杉越看见绘梨衣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看见路明非的手抬起来,轻轻扶住她的腰。
看见两人的嘴唇在漫天光雨里短暂地相触。
轻,生涩,却郑重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老家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可泪水还是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船舱里烟雾缭绕。源稚女靠在另一侧的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他没有看窗外……老实说从绘梨衣主动去牵路明非的手开始他就没再能看下去了。
源稚女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皮鞋尖,烟雾袅袅上升在他眼前织成一片朦胧的纱。
纱的后面记忆的碎片无声浮现。
大概是十年前了。那时候源稚女也还是个孩子,刚离开那座困住他和哥哥的山村被接到东京。家族安排他暂住在神社的偏殿,说是要观察他的血统是否稳定。
某个雨夜他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惊醒。
循着声音找过去,在长廊尽头的房间里他看见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女孩。她坐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绷带从脖颈一直缠到手腕,只露出一双眼睛,深红色的,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没有焦点也没有光。
侍女低声告诉他说那是上杉家新接回来的小姐,叫绘梨衣,前几天出了意外伤到了自己,大概是很疼吧。
源稚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雨声淅沥,女孩的啜泣轻得像猫叫。他忽然想起山里那些被猎人陷阱夹断腿的小动物,也是这么蜷缩在角落,等死,或者等谁来救。
然后他走了进去。
绘梨衣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往后缩,绷带下的身体绷得僵硬。
“别怕。”源稚女说。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缠满绷带的手腕。
女孩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他说,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个大人,“我们都在家族的里面,我会是你的哥哥。”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绷带。
那一刻源稚女想,真可怜啊,这个女孩子。
就像是那时候在山里,我也很可怜。
烟灰簌簌落下。
源稚女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
乌鸦、夜叉和樱井小暮恭敬地垂首站在舱门两侧,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两位大人物注视的方向窥探一眼……能和源稚女与上杉越挤在同一个狭小的船舱里,对这几个在黑道中正冉冉升起的新秀来说,已是三生修来的荣幸。
源稚女说:“上杉家主你是否应该在意一下影响。”
又一簇烟花在夜空绽开,金红色的光流倾泻而下,将河面染成熔金的颜色。
光掠过老人的脸,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明暗交错中仿佛舒展开来又迅速隐入阴影。
“我一直以为绘梨衣还是个小孩子。”上杉越说,“没想到她原来已经是个能让男人挪不开眼睛的漂亮姑娘了。”
他抬起袖子用力揩了揩眼角。
动作有些粗鲁根本就是个手足无措的老头。
窗外路明非和绘梨衣已经分开了。绘梨衣低着头,耳朵红得透明,路明非伸手揉她的头发,绘梨衣就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反而像只被顺毛的猫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啊。”源稚女说。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可还是很难过。”
明明希望路明非能帮到绘梨衣。明明在出门前看到绘梨衣那么兴高采烈地让樱井小暮帮她化妆、穿浴衣、编头发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会有这么一幕,但真的看到,心脏某个地方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她或许会喜欢上你呢。”上杉越忽然说。
源稚女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我们都是牢笼里的鸟,同病相怜而已。我当她是我的妹妹,而她当我是她的哥哥。家族既定的未来里我们都是要踏上战场的人。注定要死掉的人没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
上杉越沉默着。
河面上的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束光流在夜空划出漫长的轨迹,熄灭后留下淡淡的青白色烟痕。
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欢呼声、谈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随着河风飘过来,却显得格外遥远。
上杉越看向源稚女。
“对不起。”他说。
他伸出手,源稚女怔了怔,将烟盒递过去。
上杉越抖出一支,就着源稚女递来的火点燃。吸得很深,烟雾从口鼻中涌出,直直地升腾,在低矮的舱顶弥漫开来。
烟雾里老人的脸若隐若现,表情那么坚硬,坚硬得简直像是用石灰岩雕刻而成。
“因为你我都在把绘梨衣托付出去,”源稚女轻声说,“而独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么。”
上杉越吐出一口烟。“宿命这种东西就算携手面对也很可怕,一个人的话会感到孤独吧。”
源稚女拧着眉,目光越过烟雾再次投向窗外。
烟花秀已近尾声,岸上的灯火显得阑珊。
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剪影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像两株依偎的、细长的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没关系。”他说,“这是我应得的。就当是赎罪了。”
“真希望你是我的儿子啊。”上杉越忽然说。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坠落在脚边迅速熄灭,“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老人转过头,直视源稚女的眼睛,“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会带上我的刀和剑,去守住我的道。”
——斜堤的更上方,人群的边缘。
夏弥和零各拿着一个红豆大福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甜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站在一盏熄灭的铸铁路灯旁,灯光不会亮起,只留下金属轮廓在渐渐稀疏的烟花余烬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零微微侧头,河风拂起她淡金色的长发,发梢在夜色中婉约如钩。
“这样真的好么。”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夏弥面无表情地靠着灯柱。
她凝视着烟花的残光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踮起脚尖吻上路明非的嘴唇。
而路明非只是短暂的错愕,随即垂下眼睑,没有推开。
“这不是我们早就料到的事情么。”夏弥说,“在知道到底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师兄和小哑巴身上之后。”
“可那不是她。”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