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看了零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深褐色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谁知道呢。”夏弥说叹了口气,“师兄的执念如此,我们阻止不了的。”
“零和夏弥不行,”零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陌生的刺痛,“耶梦加得也不行么。”
“耶梦加得不行。谁都不行。”夏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何必再叩问师兄的心呢,我们都知道就算那株朽木再怎么逢春抽芽,最里边还是被火焚烧过一样的余炭。”
零沉默地咀嚼着这句话,红豆大福饼的甜味泛上来,却觉得苦涩。
“我不懂。”她说。
视线依旧落在岸边的男女身上。他们分开了,路明非在揉绘梨衣的头发,绘梨衣低着头,耳根通红。
美好得像一幅浮世绘。
“就像已经老掉牙的东京爱情故事。”夏弥仰起头看向夜空,最后一簇烟花正在天际湮灭化作四散飞落的灰烬。“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在那个背向而行的游戏里他们始终只有一人回头。这就是师兄和小哑巴经历过的事情。可这一次哪怕重演这场游戏他也会停在原地等着小哑巴回头。”
零垂下长长的睫毛。
风吹动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皇女殿下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远处人群的喧哗渐渐平息,听着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真不公平啊。”零说,她垂着眼睑,睫毛被风吹得颤动。
夏弥伸出手揽住零的肩膀,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任由夏弥将她揽近,让她靠在夏弥的肩头。
“很不甘心。”零把脸埋进夏弥的肩窝,闷闷地说。
夏弥没说话,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零的背,动作生疏却温柔。
烟花秀结束的那一刻世界陷入奇异的寂静。
硝烟的味道从空中沉沉落下,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人群残留的汗味。
细碎的、燃烧后的霰尘如灰色的雪缓缓飘坠,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绘梨衣精心挽起的发髻和深色的浴衣上。
绘梨衣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片重归黑暗的夜空,仿佛还在等待下一簇光的绽放。
她的侧脸在远处街灯残余的光里显得朦胧,深红色的眸子里映着空荡的黑暗,有些茫然。
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极细的雨丝,若有若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雨势渐密,细密的雨点砸在河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将水中的光影搅得粉碎。
周围的人骚动起来。
惊呼声、笑骂声、匆忙奔跑的脚步声。
人们把一切能举过头顶的东西,节目单、塑料袋或者别的什么当作临时雨具,小跑着涌向出口,跑向附近的车站和屋檐。
绘梨衣还是没动。
直到冰凉的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她才恍然惊醒般眨了眨眼。
路明非拉住她的手。“走了。”他说。
绘梨衣任由他牵着在湿滑的河岸堤坝上小跑起来。
木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慌乱的哒哒声。
她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来,笨拙地抱在头顶,试图挡住越来越急的雨丝。
雨在四处可见的车灯和街灯映照下呈现出水银般的色泽,丝丝缕缕,像漫天垂落的牛毛细针。
雨水很快打湿了女孩的头发,精心打理的发髻变得松散,几缕酒红色的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
浴衣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沉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初具起伏的轮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雨水顺着锁骨的凹陷流淌,没入更深的衣襟。
她跑得有些喘,睫毛上挂满细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抖落一片碎钻。
浴衣的下摆早已湿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小腿,随着奔跑的动作显出流畅的线条。脚上的白足袋和木屐也浸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咕叽声。
跑着跑着绘梨衣忽然站住了。
她用力挣了一下,路明非的手松开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下,愕然回头。
雨幕如纱般隔在两人之间。
绘梨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浴衣紧贴身体,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水滴不断从发梢、下巴滴落。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喘息着,眼睛却亮得惊人,深红色的瞳孔在雨夜中像两簇不熄的火。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雨水同样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水痕顺着额角滑下在下颌汇聚在滴落。
绘梨衣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
“我以前——”她用力喊,声音穿透雨幕,有些颤抖,却居然十分清晰,“——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雨声淅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周围奔跑避雨的人投来匆匆一瞥,又迅速跑远。
“现在我知道啦!”绘梨衣喊着,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她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激动,泛着潮红,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那样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没有元素躁动,没有死亡降临。挂在胸口的玉牌贴着她的肌肤,温润安定,像一把钥匙,牢牢锁住血脉深处蛰伏的怪物。
雨水滑过路明非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神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在这一刻则映出了女孩在雨中发光的身影。
绘梨衣放下手,站直身体。
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鞠躬。
湿漉漉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向前垂落,发梢几乎触到积水的石板。
浴衣的领口因为躬身而微微敞开,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蝴蝶骨。
她的背脊绷得笔直,姿态那样郑重,让人想起神明前许愿的巫女。
“以后都请多指教,路君!”
她大声说,声音清亮,穿透雨幕闯入路明非的耳朵里。
抬起头时她的眼睛那么鲜活,闪闪发亮,被雨水冲刷过的肌肤白皙通透泛着健康的光泽,唇上那点樱花色早已被雨水洗去,却露出原本粉嫩的唇色,像雨打后的花瓣。
雨中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挺拔一纤细,都湿透了,却像两株在风雨里舒展枝叶的植物,生机勃勃随风摇曳。
路明非看着九十度鞠躬后直起身、紧张又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绘梨衣。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她脚边的小水洼里溅起细微的涟漪。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雨夜里迅速消散。
“请多指教,”他说,“绘梨衣。”
然后路明非张开双臂。
绘梨衣的眼睛睁大,然后她像只归巢的雀鸟扑进他的怀里。
撞击的力道让路明非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站住。
他收拢手臂将女孩冰凉湿透的身体圈进怀中。
绘梨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衬衫布料。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有点冷。
恰好路明非的体温一向很高,隔着湿透的衣物那股暖意依然源源不断地透过来,烘着她冰凉的脸颊和身体。
绘梨衣于是往男人怀里更深处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嗅到他身上雨水和淡淡沐浴露的气息,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湿漉漉的猫咪。
路明非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流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
淅沥的雨声、远处模糊的车灯、潮湿的河风、硝烟和灰尘的气息都渐渐远去,路明非抱紧怀中的人。
他再不能拒绝这只那样胆怯的怪兽的任何请求……命运再不能欺压他们,因为牢笼总是要被打破的。
这个世界再无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