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雨中淋了太久,皮肤表面都泛着凉意,此刻被热水一冲温差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水流沿着他的额头、脖颈和胸膛一路向下,冲刷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最后汇入脚底的排水口。浴室里很快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镜面模糊一片。
路明非仰起脸让热水直接打在脸上。水流顺着颧骨和下颌流淌,像山溪溅在粗糙的岩壁上。
洗完澡出来时路明非换上了一身干爽的深灰色睡衣,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发梢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寿喜锅已经煮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和淡淡的甜酱油气味弥漫在房间里,热气氤氲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路明非本来就有点饿了,此时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一声轻响。
夏弥和零也已经换上了睡衣。
夏弥是一件浅粉色的棉质长袖套装,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兔子图案;零则是纯白色的丝质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针织开衫。
“过来坐。”零说,声音平静。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盘腿坐下。矮桌不大,三个人围坐显得有点挤,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
零伸手从冰桶里拎出那瓶黑龙吟清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用开瓶器熟练地启开木塞,先给路明非面前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澄澈的酒液在杯壁内微微晃荡。然后也给夏弥和自己各倒了半杯。
“谢谢。”路明非接过杯子,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清酒滑过喉咙带起一线微灼,旋即化作暖意散开。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锅里汤汁翻滚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筷子偶尔伸进锅里夹起牛肉或蔬菜在生鸡蛋液里滚一圈送入口中……三个人筷子高起高落外面凄风苦雨,一时之间恍如重回故地。
“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零忽然说
路明非正夹一片牛肉往嘴里送,手一僵,肉片掉回碗里。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
夏弥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这跟她们事先商量好的不太一样……
“果然人在费洛蒙高度分泌的时候警觉性会大大降低。”零说,她从锅里夹起一片牛肉在盛着橙黄色无菌蛋液的小碗里仔细裹了一圈,蛋液均匀地附着在肉片上,显得油润诱人。“以你的反侦查技术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跟在身后。”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
他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脸。“这次我真不知道。”他老实说,
“所以你们什么都看到了。”
夏弥点点头没看他,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萝卜块,把它戳得微微凹陷下去。
零把那片裹好蛋液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抬眼看向路明非。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冰透的蓝色,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最深的湖。“你有没有跟上杉家主说过苏茜的事情?”
“没。”路明非说,“不过上杉越知道源稚女知道……相关的资料也不是什么绝密信息,在守夜人论坛上就能查到吧。”
“就我所知道的,除了苏茜、伊娃,就还有娲女和苏小妍。”零啜饮着清酒,“你又准备怎么办,瞒着人家么?”她并不看路明非的眼睛,视线落在翻滚的寿喜锅里。
路明非垂下脑袋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
清亮的液体映出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光晕,也映出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点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夏弥呢?”零又问,这次她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女孩,“你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夏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没抬头,只是嚼着牛肉,腮帮子微微鼓动,睫毛垂得很低。
“这个事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路明非说。
“所以我在跟你讲感情。”
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我呢?”她轻声问,“我找了你那么久,也等了你那么久。”
路明非的呼吸一时紊乱……他看见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聚酝酿,有点哀哀的。
“你凭什么?”零继续说,语速微微加快,却依旧克制,“她又凭什么?”
说到最后零忽然抿紧了嘴唇,那是一个极其用力的动作,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白。
她像是完全忘记了夏弥就坐在旁边,只是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眼眶变红。
然后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静静滑落,一颗接一颗,划过精巧的下颌线。
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明非,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左右摇摆犹豫不决的心。
灯光下那些泪痕亮晶晶的,像破碎的冰棱。
四下寂静,只有寿喜锅还在咕嘟作响,电视屏幕上的莉香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片尾曲悄然响起,旋律忧伤地回荡在空气里。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路明非看见夏弥怔怔地望着零流泪的侧脸……那女孩真伤心,就那样流着泪看着他,许久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
“路明非,我的心也是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