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路明非也并未暴起杀人。
千言万语把所有的原因都给想了一遍，可最终得出的结果还是没办法确定眼前的橘政宗到底是不是赫尔佐格本人。
路明非可不在乎蛇岐八家会不会因为失去领袖而群龙无首，也不在乎日本列岛几十万极道组织成员在失去本家压制后会在短时间内掀起多大的混乱。
他唯一在乎的是会不会因为自己肆意动手而打草惊蛇。
迄今为止虽然已经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人在针对自己，可赫尔佐格并未暴露过，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尚且隐藏在安全的幕后。
可一旦让他知道世界上最强大的混血种正想方设法想要他的狗命，这家伙一定会把自己藏得更深。
当然橘政宗邀请路明非玉藻前俱乐部参加宴会的目的也并未完全达成。路明非只承诺不会对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选择效忠本家的极道组织下手，也承诺会在此间事了之后将圣殿会的力量从东京完全撤出。却并未下定决心让陈先生收敛自己的动作。
要抓住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尚且困难，更何况让兔子逃回深山。
路明非沿着四壁朱红色的阶梯下到一楼，然后穿过舞池，恰在此时有舞曲奏响，舞姬们劲歌热舞。
每一个舞姬都有的上佳的颜值和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如林的玉腿在路明非身边起落。
绘梨衣追逐在他的身后要将他送到玉藻前俱乐部门口的车上……这时候路明非微微抬头看向头顶，那里除了雕梁画栋的红牙飞檐之外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世界恰在昂热踏足这片舞池的时候，固定在玉藻前俱乐部屋顶红牙飞檐上的两把重机枪同时开火，用火力压制昂热进行射击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后来经证实那是赫尔佐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尝试刺杀昂热，最终得到的战果也不过是来自北美的暴君被弹片擦伤了眉骨，反倒是犬山贺在那次袭击中最终落幕。
在那里路明非没有看到被固定的重机枪。
他回头，看向站在高处目送自己离开的橘政宗。
路明非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在绘梨衣的陪伴下走出俱乐部。
源稚生带领猛鬼众精锐在芝加哥对路明非所乘坐的CC1000次快车布下过一次堪称天罗地网的杀局……在那次行动中赫尔佐格动用了武装直升机编队和超过三十架次全方位封锁地空的重机枪。参与围剿的除了身为超级混血种手握屠龙之力的源稚生之外还有上百位哪怕在学院的等级体系里也能被拍到B级以上的恶鬼。这样的阵容哪怕拿去对付一只从龙墓中复苏的古代种也绰绰有余，却在路明非手上铩羽而归。
也就是那场袭击让猛鬼众真正的中坚力量损失惨重，甚至在近期与本家的战争中节节败退，最终沦落到没有办法在东京与圣殿会抗衡的地步。
此外还有圣宫医学会在大阪遭遇的滑铁卢。千百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有所损失，甚至一位神都陨落在那里。
在东京这个巨大的舞台上赫尔佐格同时扮演着橘政宗和王将这两个角色。他已经通过猛鬼众的行动稍微探知道路明非的底细，凭借自己的力量甚至于凭借他手中所掌握的所有重火力根本没有办法对路明非造成伤害。
所以路明非只是好奇。好奇那只老狗是否会丧心病狂，想要在玉藻前俱乐部尝试对自己发动刺杀。
果然没那种可能啊。
路明非有些失望。
他在那辆接自己从东京半岛酒店过来玉藻前俱乐部的黑色豪车副驾驶边站住，司机已经准备就绪了。
绘梨衣跟在他身后半步，停下了脚步。
路明非转身，他高大的身形将身后玉藻前俱乐部那栋黑水晶般建筑散发出的璀璨灯光尽数遮住，于是女孩整个隐没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只有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在暗处亮着微光。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捻着自己一缕酒红色的发梢，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再绕上……发丝柔顺光滑，映着远处车灯流转的光晕。她的另一只手则攥着自己浴衣的袖口，果然是没怎么长大的小姑娘，根本没有学会怎么隐藏自己的心思。
路明非看着她。
绘梨衣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泛红，连耳朵尖都红得透明。她把脸更深地埋下去，两只手都攥住了自己浴衣的袖子。
“明非……”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
绘梨衣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路明非风衣的袖子。
她拉得很轻，像是怕扯坏了，又像是怕他甩开。指尖碰到布料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抓住。
“真的要走了吗？”她问，仰起脸看他。
阴影里绘梨衣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路明非模糊的轮廓，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舍。
“嗯，要回去了。”路明非说。
绘梨衣不说话，只是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紧。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路明非身上，然后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带着樱花香气的呼吸。
绘梨衣像是只找到归处的小猫那样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然后就不再动作，只是安静靠着。两只手从抓袖子改为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路明非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我会再来看你。”他说。
绘梨衣在他怀里摇头，头发摩擦着他的衬衫，发出沙沙的轻响。“不想你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有点委屈。
“听话。”路明非说。
绘梨衣不吭声了，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抬头。
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干嘛这样子，又不是生离死别。”路明非叹了口气，“下次放假我陪你出去玩啊。”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听说你会离开东京。”
“没事，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路明非说。
“真的？”
“真的，但不要告诉其他人。”
“哥哥也不能说么。”
“是，也不能告诉源稚女。”路明非捏了捏绘梨衣软软的脸颊。
绘梨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在路明非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立刻缩回去，小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
路明非愣了一下，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绘梨衣的脑袋：“回去吧。”
绘梨衣点点头，却没动。
她看着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负责给犬山贺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戴着白手套。
他算不上家族的核心人物，但也知道上杉家主在本家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这位月读命小姐的血统是何等危险与尊崇。此刻这厮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方向盘上，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雨刮器划过的那片扇形区域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能把脑袋埋进方向盘里……刚才那幕他不敢看更不敢记，只求事后别被杀人灭口。
这时源稚女带着乌鸦和夜叉也从俱乐部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车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向车内的路明非。
路明非摆摆手：“戒了。”
源稚女收回手将那支烟叼在自己唇间。
乌鸦立刻上前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
源稚女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潮湿的夜空中弥散，模糊了他脸上些许表情。
“其实老爹对你没什么恶意。”源稚女说，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清晰，“只是家族是他一生都在庇护的东西，眼看可能因为外来力量而衰弱，他有点太着急了。”
路明非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我懂。”他说，“我也对日本没兴趣。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离开的。”
“那就好。”源稚女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
“我说过我的目标只是猛鬼众。”路明非语气平淡。
源稚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俯下身靠近车窗：“听说下一批来日本的游学生名单已经确定了。”
路明非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