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小姐也在其中么?”源稚女问。
“在。”路明非说。
源稚女盯着路明非的眼睛:“日本人认可强者的行事准则,路君你是强者,所以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容忍。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要在那之前说服绘梨衣。至少要让她知道真相。”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钟:“我会的。”
“那就好。”源稚女直起身,退开一步,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一路顺风。”
路明非按下车窗,准备示意司机开车。
绘梨衣却小跑着凑到车窗边,双手扒着窗框,眼巴巴地看着里面。“哥哥跟你说什么?”她问,“我听不懂。”
她不怎么会说话,词汇简单直白。
路明非说:“以后我会跟你解释的。”
绘梨衣眨眨眼似懂非懂。
她鼓了鼓腮帮子,像是把一口气憋在嘴里,脸颊微微鼓起,就那么看着路明非。
片刻后小姑娘像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深吸口气,用极快又极小的声音说:“那路明非你亲亲我。”
路明非一愣。
绘梨衣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视线慌乱地飘向别处,但扒着窗框的手指却收紧,指节泛白,想来心里边是既紧张又期待的。
刚才这小妮子也主动亲吻过路明非的脸颊,可也并没有如今这般娇柔……想来是因为旁边还有她老哥跟乌鸦和夜叉这两大灯泡在看着。
路明非他探过身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绘梨衣的身体微微一颤。
路明非退回去:“好了。”
绘梨衣慢慢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抿了抿嘴唇,又飞快地凑近,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路明非的唇上。
很轻,一触即分。
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又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短暂地烫了一下。
然后绘梨衣像用完了所有勇气猛地站直身体,刷地一下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对路明非挥了挥。
“再见。”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路明非,朝着俱乐部大门离开……只是脚步有些凌乱,虽然背影还挺得笔直,但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一切。
源稚女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抽着烟,他看绘梨衣跑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里的路明非,最终也并没有说什么。
片刻后源稚女转过身将还剩半截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玉藻前俱乐部。
乌鸦和夜叉连忙跟上。
路明非收回目光。“走吧。”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发动引擎。
黑色的豪车平稳地滑出,汇入港区夜晚璀璨如星河的车流之中。
路明非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假寐。他不需要告诉司机目的地,对方知道该把他送回东京半岛酒店。
车窗外的光影透过眼皮明明灭灭。
玉藻前俱乐部里的对话,橘政宗温和表象下隐藏的试探与算计,源稚女看似从容实则步步为营的周旋,还有绘梨衣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
路明非的思绪飘远。
他想起刚才源稚女说的,要让绘梨衣知道真相。
是,但在路明非看来绝不只是关于苏茜的。还有其他所有与这座舞台相关的东西。
车辆行驶缓慢,路明非睁开眼看向窗外。
并不是到了酒店,而是遇到了拥堵。
新宿区的夜里总是如此,尤其是雨后的周五,车流像是一条条缓慢蠕动的光带将宽阔的马路塞得水泄不通。
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雨滴重新落在车顶的啪嗒声。
司机低声咒骂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车辆,试图在停滞的车流中寻找一丝前进的空隙。
路明非重新闭上眼睛将外界嘈杂的声音隔绝。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接下来的计划。猛鬼众在东京的残余势力正在被圣殿会和蛇岐八家联手清剿,但核心力量早已转移,赫尔佐格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藏骸之井和白王的遗产……
就在他的思绪即将沉入更深层的谋划时,极细微几乎被雨声和引擎怠速声完全掩盖的轻响突兀地钻入他的耳中。
咔嗒。
不是机械故障的声音也不是雨水敲击的异响。是属于精密机械部件被触发时的声音。
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绷紧。
杀机如潜伏在黑暗沼泽中的毒蛇骤然昂首,森冷的恶意和毁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路明非和他的座驾笼罩。
副驾驶上男人原本隐在阴影中的双眼猛地睁开,炽烈的金色如同被点燃的熔岩在他瞳孔深处轰然爆燃。同时路明非全身的肌肉都在如流水般起伏涌动,皮肤表面之下青铜色的微光隐隐流动,仿佛有古老的金属在他血肉中苏醒、咆哮。
洪荒猛兽般的气息从身上升腾而起。
同一时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新宿区喧嚣疲惫的夜空。
爆炸是从车辆内部发生的,猛烈,毫无征兆。
预先被安置在车体底盘夹层、与燃油系统紧密相连的塑胶炸药在接收到远程信号后瞬间被引爆。
炸药释放出的恐怖能量在密闭空间内急剧膨胀,首先撕裂了坚固的底盘和车身框架,紧接着引爆了油箱中剩余的燃油。
二次爆炸是一团炽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橘红色火球,以车辆为中心猛然膨胀开,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冲击波如无形的巨锤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首先是所有的车窗玻璃在第一时间被震得粉碎化为无数尖锐的晶片,裹挟在灼热的气流中向四周爆射。
厚重的车门像纸片一样被扭曲、撕裂、抛飞,车顶在巨大的压力下向上拱起然后被彻底掀开,翻滚着砸向旁边建筑的墙面。
钢铁的骨架在呻吟、断裂,昂贵的真皮内饰瞬间碳化燃烧,火焰从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舔舐着扭曲的金属残骸发出噼啪的爆响。
爆炸的威力远远不止于此。
以爆炸点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所有因为道路拥堵而不得不挤在一起的车辆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波及!
靠近爆炸中心的几台轿车直接被狂暴的冲击波掀翻,侧滚着撞向路边的护栏和灯柱,车身严重变形,玻璃全碎,火焰迅速从引擎盖下窜出。
稍远一些的车辆车窗全部震碎,车体被飞射的金属碎片打得千疮百孔,警报器凄厉地鸣响。
街道两侧建筑的玻璃幕墙成片碎裂,哗啦啦地坠落下来在路面上摔成齑粉。
广告牌歪斜脱落,电线被扯断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燃烧的汽车残骸、散落的零件、破碎的玻璃和建筑材料……这段原本繁华的街道瞬间就变成了炼狱般的废墟。
浓烟滚滚升起,混合着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和塑料烧焦的恶臭直冲夜空。
火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橙红色。
短暂的死寂之后,哭喊声、尖叫声和呻吟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侥幸未在爆炸中心直接丧生的人们从受损的车辆中爬出,或满脸是血或惊慌失措,或拖着受伤的肢体在满是碎片的道路上艰难移动。更多的人被困在变形的车体内拍打车窗发出呼救的声音。
在那团最猛烈最核心的火焰中,一堆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焦黑扭曲金属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嘎吱声。
一只手臂猛地从内部刺出。
肌肉虬结青筋暴突,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黯淡的青铜色光泽,此刻正蒸腾着丝丝白气。
如同撕开一层腐朽的皮革,那只手臂抓住烧得滚烫的车辆蒙皮向两边狠狠一扯,厚重的金属板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路明非从熊熊燃烧的残骸中心站起来。
他如一杆插在废墟与汽车残骸中的标枪,那双黄金瞳燃烧着比周围火焰更炽烈、更暴怒的光芒。
他环顾四周,愤怒如潮汹涌。
一声婴儿的啼哭传入耳中,他的黄金瞳深处立刻透出清明的微光,路明非撕掉身上仍在燃烧的风衣投入对周围被波及行人的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