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事件过去之后蛇岐八家对路明非在东京的行动已经开始彻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五角大楼和日本政府在13号储水井附近设立军事禁区其中能看到路明非的影子,却也并未过多过问,于是也因此连陈先生做出的诸多准备也都没有能够派上用场。
那台在欧洲订制、拆分运送到东京湾的超级掘进机也由重型直升机编队吊运向东京与山梨县边界附近的目的地进发。
运送的时间是黄昏时分,巨大的黑色集装箱被粗壮的牵引绳悬吊在重型直升机的腹下,如同神话中巨鸟攫取的猎物掠过东京漫漫的城市天际线。
钢铁的阴影投在下方楼宇之间划过街巷、掠过行人的头顶,短暂地吞噬了夕阳的余晖。那影子无比庞大,街边偶有市民抬头张望面露惊疑,旋即又低头汇入熙攘的人流,将这异常景象归咎于某个不公开的政府工程。阴影一路西行最终没入边界山区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同日晚,在陈先生的陪同下路明非登上一架从停泊于东京湾外深水区域货轮起飞的Mi-26重型直升机。
机舱门在液压装置的嘶鸣中缓缓闭合,舱内顿时被沉闷巨大的引擎轰鸣与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填满,嗡嗡的噪音从四面八方压迫着耳膜连胸腔都跟着微微共振。
路明非和陈先生各自扯过粗粝的安全带用金属锁扣将自己牢牢固定在硬质的折叠座椅上,身体随直升机的爬升微微后仰。
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海水在渐沉的暮色中呈现出墨汁般的浓稠,只有被直升机旋翼气流犁开的海面才翻卷起一线线破碎的苍白泡沫。
极远海天交接处已模糊不清,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如崔巍连绵的群山压在海平面上方。
浪潮的涌动与乌云的轮廓仿佛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一幅压抑而宏大的背景。
陈先生面色沉静目光透过舷窗投向下方深邃的海域,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明非则闭目养神。
他们的目的地是日本海沟。
而为此行铺平道路甚至不惜改变区域力量对比的是三日前一桩震动国际社会的军事行动。
北海舰队主力穿越津轻海峡进入西太平洋。
这支庞大的舰队群出渤海,过日本海,直扑西太平洋,规模与路线立刻引发日本民间与政界的强烈反应。
新闻媒体连篇累牍猜测意图、防卫省紧急召开会议、海上自卫队多艘舰艇奉命出动进行所谓的监视与情报收集。
可当几艘海自驱逐舰试图靠近舰队进行伴航侦察时,却遭到舰队护航舰只态度强硬的驱离。双方舰艇进行对峙,无线电频道里充斥着不同语言的警告与声明。
最终在北海舰队的威慑下海自舰艇最终选择退让而没有胆量继续尾随,这一突发事件更是在日本国内掀起舆论波澜。
事态发展同样引起了五角大楼的高度警觉,几乎在同一时间驻美大使与驻日大使均收到了措辞严肃的外交照会,要求中方对此次大规模舰队远航的目的、以及在日本周边敏感海域的行动进行澄清与解释。
然而北平方面的回应前所未有地强硬。外交部发言人公开表示这是国家打造深蓝海军进行远海训练的一次常规军事演习,符合国际法与国际实践。发言人在记者会上更进一步强调说中方军队有权在公海进行训练,并表示演习过程中对来自任何方面的一切非友好、挑衅行为中方都将采取必要措施坚决应对,一切后果由挑衅方承担。
措辞之严厉已经接近勿谓言之不预也。
话语中的锋芒透过电波传遍世界让许多观察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五角大楼则很快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基于最高级别战略风险评估的实战部署准备,虽然不知道那些中国人的假想敌到底是谁,但任何误判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于是原本蠢蠢欲动的各美军基地也都重新沉寂下来。
“没有想到国家居然能做到这一步。”路明非说。
陈先生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说我们一直在保守龙族的秘密,但千百年来人类最主要的暴力机构如国家和宗教还是不可避免地认知到,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外还存在着那么一批有足够力量颠覆统治的可怕势力。虽然工业革命发展到今天混血种和低阶龙类在正面战场上已逐渐式微,但绝大多数国家的统治阶层核心都清楚高阶龙类,尤其是龙王苏醒可能带来的威胁。在我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也一定有专门的机构在研究试图利用这股力量。”
陈先生说,“建国之初新政权曾使用庞大的军事实力对国土范围进行清扫,也得到过一些散落民间的典籍和实物,相比秘党和息壤可能政府对那些古老存在的了解并不在少数。神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世界上就一定会带来莫大的浩劫,如果重演万年之前疑似导致日本部分陆沉的悲剧,引发的海啸、地震等连锁反应可能会席卷朝鲜半岛和黄海沿岸给国家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这完全超出了混血种社会的内部事务范畴。”
路明非点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在国家这种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何等渺小。
当巨龙威胁到亿万人的生存基础时,人类集体意志所驱动的钢铁洪流会展现出恐怖的破坏力。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飞行直升机编队终于抵达日本海沟上空预定的汇合空域。
这里的天气更加恶劣,黑云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海面在狂风下不安地剧烈起伏,涌起墨色的山峦。
透过舷窗路明非看到已有其他直升机在盘旋,它们从下方一艘直升机航母和一艘大型两栖攻击舰的甲板上起降,如归巢或离巢的钢铁巨蜂在黑沉沉的云层背景中时隐时现,引擎声汇成沉闷的雷鸣。
“准备降落。”驾驶员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路明非解开安全锁扣站起身,他凑到舷窗前向下望去。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心神震动。
庞大的北海舰队正以缓速游弋在日本海沟上方深黑色的海面上……这是很可怕的深蓝舰队核心力量,体型最庞大的航空母舰简直是移动的钢铁岛屿,宽阔的飞行甲板在恶劣天气下显得空旷而肃杀,只有少量系留的战机和忙碌的地勤人员点缀其间。
多艘导弹驱逐舰和巡洋舰分布在航母四周,它们修长的舰体切开海水留下长长的、翻涌着白色泡沫的尾迹,舰首劈开的波浪向两侧汹涌推开显示出澎湃的动力。更外围是数量更多的护卫舰和其他辅助舰只。
十几艘布雷舰则正在舰队驶过的海域后方紧张作业将一枚枚漆黑的水雷有序地布撒入深海,那里被编织成一片死亡禁区,任何来自海底的东西都会被撕裂。
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水面之下则是常规动力与核动力攻击潜艇巡游,它们声呐全开将这片广阔的海域纳入严密的监控和鱼雷攻击范围。
整个舰队虽然处于相对静默的巡航状态,但那种可怕的压迫感,混着燃气轮机低沉的轰鸣、海浪拍打舰体的巨响以及高空风声,构成磅礴的战争交响。
在另一个世界蛇岐八家为了应对神的苏醒而建造名为须弥座的海上浮动平台,固然技术精湛,可在这支代表一个大国海权意志的完整舰队面前根本就是脆弱的浮木。
直升机调整姿态在引导下稳稳降落在舰队旗舰指定的飞行甲板区域。
旋翼尚未完全停转,舱门已被从外部拉开,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和淡淡的燃油味猛地灌入。
早已等候在旁的几名军官和士兵迎了上来举手敬礼。
路明非和陈先生弯腰钻出机舱,立刻看到站在迎接队伍前方的熟悉身影。
是娲女和周敏皓。
路明非微微一愣。
小祖宗居然换了身笔挺的海军常服,深蓝色的呢料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绶带和领章熠熠生辉。她身形本就挺拔,此刻更被军服衬得英气凛然,肩膀上那副一穗两星的肩章在甲板照明灯下清晰可见。
周敏皓也穿着军装,衔级低一些,站在娲女侧后方半步,同样神色肃穆。
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年龄明显偏大、同样身着军服的老者,肩章上的星数或多或少,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们的目光如鹰隼在路明非和陈先生身上短暂停留。
一番简短的介绍迅速完成,几位老者分别是此次舰队特混编队的指挥层要员,有负责整个编队指挥的首长,有负责反潜与水下作战的将领,也有负责与后方及特殊部门协调的负责人。
他们的职务和军衔让路明非立刻明了这次行动得到了军方何等高度的重视与授权。陈先生显然与其中几位并非初次见面,彼此寒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