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把水晶吊灯的光晕晕开,空气里满是昆布和牛肉油脂的香。
路明非坐在主位,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还是那种底下添着细柴不紧不慢让你每一寸皮肉都能感受到温度逐渐爬升的烤法。
苏茜挨着他左手边,裙摆拂过路明非的小腿,像羽毛挠,痒痒的。
此刻正宫娘娘用公筷拨弄着锅里翻滚的雪花牛肉,动作温婉嘴角噙笑,看得路明非心里直打鼓。
对面小师妹也真是学会察言观色了,平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的耶梦加得大人居然也只是低头小口啜饮着冰麦茶,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瞟一下苏茜,又赶紧垂下睫毛。她穿了件居家的长T恤,光着两条笔直的腿跪坐着,努力想做出自然的样子,可路明非眼尖,瞥见她藏在椅子后面的脚趾头正不安分地互相打着架。
小师妹身边皇女殿下则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白菜。诺诺则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尖戳着碗里已经快成豆腐渣的豆腐,目光在路明非和这俩姑娘之间来回逡巡,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路明非心里一阵阵发毛。
倒是劳恩斯教授深知今日席非好席宴非好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苏茜夹一片牛肉轻轻放到路明非面前的碗里,声音温温柔柔的:“怎么都不说话?”
“因为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啊。”诺诺托着腮,懒洋洋地接一句,眼睛都没从路明非脸上挪开。
夏弥心说还不是因为惭愧,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话说苏茜姐你被牛了你知不知道,你个苦主还问我们怎么不说话,那不是怕一说话就露馅儿么。
路明非只觉额角有汗要渗出来。
他咬咬牙端起面前那杯清酒,举起来,声音努力显得豪迈:“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来,我走一个。”
“那我也走一个。”零立刻接上。她喝的是伏特加,虽然是正儿八经的莫斯科人可半杯下去还是辣得哈哈哈,白皙的小脸立时就被酒意晕染出一片绯红,冰蓝色的眸子也蒙上一层水汽,看着竟有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娇憨。
两杯酒下肚,加上桌上毕竟还是中国人居多,气氛总算被炒热了一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苏茜吃得有点热了,随手将长发拢在头顶,随手摸了根竹筷随意固定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趁着诺诺气氛火热各有各的事情,苏茜将手悄悄从桌布下伸过来。
路明非正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出神,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右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苏茜。
苏茜没看他,依旧侧着脸,似乎在听诺诺说话,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可她的手指却带着点调皮轻轻挠了挠路明非的掌心,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从掌心直窜到天灵盖让路明非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路明非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僵硬地任由苏茜握着,感觉那指尖的凉意和他掌心的热度交织在一起。
烫得他心慌慌。
“北海舰队在西太平洋的军事行动和你们有关吧?”诺诺看向路明非,嘴里还仓鼠似的嚼着刚塞进去的牛肉。
路明非说:“多亏了息壤我们才能得到军队的帮助。不过损失也很惨重。负责执行下潜任务的小队全军覆没了,都是血统很高阶的混血种。”
由此可见在另一个世界,路明非和恺撒、楚子航一起进入极渊,还能在那种情况下逃出来,究竟是老祖宗们在下边走了多少关系。
诺诺拿起旁边的冰酒抿了一口,她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着路明非,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闪着微光:“我猜你跟学院申请要将我们提前调来东京肯定不是为了白日宣淫满足你个人的变态癖好吧。”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可为什么夏弥和零的眼神也飘忽着有些不太自然……诺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恍然大悟,却并未伸张,只是眯着眼睛笑得越发甜美,像只发现了秘密的小狐狸。
“还是想让我用侧写帮你做些什么事情?可不管是分析情报还是解谜游戏,你总得让我们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小巫女说。
大概是注意到路明非的身体因为诺诺的话又绷紧了些,苏茜在桌子下面拧了拧他的大腿肉。
路明非吃痛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诺诺大致分享他来到日本之后所做的事情。
讲得不算详细但关键点都点到了,出乎意料的是即使是新来的姑娘们听完之后脸上也并没有露出太多震惊的神色。
路明非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苏茜和诺诺跟在他身边时间不短,经历的风浪够多。伊娃则本身来自伊甸园,曾有过名为亚当的兄长,是黑王创造却又遗弃的君主,权柄虽不完整但冠位接近四大君王。
白王复活这种事在伊娃漫长的生命里恐怕也未必是多么石破天惊的消息。
“就靠着这么一点线索我很难做出多少有效的判断。”诺诺用手肘撑着桌子,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晃着杯中的冰酒,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我还需要更多情报,最好能把忆南从国内调过来,用她的言灵天演帮助我。”
陈忆南,那个在诺诺家族中掌管事务、拥有言灵天演的女孩,和苏恩曦一样她是处理海量信息和复杂推算的最佳人选。
诺诺看着路明非像个小弟一样忙不迭地给自己斟酒,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不过我差不多能猜到你说的那个赫尔佐格在奥多摩湖施工的原因是什么了。”
“怎么说?”路明非坐回去后立刻追问,身体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诺诺慢悠悠地说:“大概不只是为了圣骸吧。如果蛇岐八家和猛鬼众都是他的棋子,那这样的老狐狸怎么会不把每一枚棋子的价值都利用透彻?你们不是在极乐馆得到过白王的王座?”
路明非眼神微凝。
极乐馆那尊巨由玄武岩锻造的王座和王座基地确实被他们秘密运走,放置在尼伯龙根中保存。
“或许那东西本身就能开启某个神国,赫尔佐格在奥多摩湖的施工只是在寻找那扇门的位置。”诺诺说,“这样的人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圣骸上面。他一定有至少两手甚至更多手准备。圣骸是进化的钥匙;但那如果他能得到白王的其他遗产呢。”
她的话点醒怀有固定思维的路明非。
他陷入沉思。
诺诺的推测与他之前的某些模糊预感不谋而合。
赫尔佐格所谋甚大,圣宫医学会那些老怪物们愿意支持他必然有更不为人知的原因。
诺诺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这让她的精神微微一振。侧写的能力让她能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图景,而路明非的经历则能让这图景有了填充的血肉。
“所以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盯紧奥多摩湖的施工进展,还得弄清楚那块玄武岩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说。
——既然苏茜这个正宫娘娘已经来了东京,那夜里不管是零还是夏弥当然也没那胆子再来钻被子。
路明非围着浴巾站在露台上,夜风从东京湾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他低头翻阅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本地震网信息,指尖划过一张张复杂的断层图和实时监测数据,注意力尤其集中在那条粗粝扭曲、纵贯大阪市区的上町断层带上。
深红色的线条在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早已愈合却又隐隐作痛的旧伤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露台的栏杆。远处东京天空树那橙白相间的塔身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通体灯火辉煌,宛如一柄刺入夜空的巨大光剑。新宿城区的高楼群像一片由钢铁玻璃和光芒构成的密林,无数窗口透出的灯光汇聚成璀璨的汪洋,电力系统仍在全力运转维持着这座不夜城的脉搏。
灯光勾勒出高楼尖锐的轮廓,也倒映在下方蜿蜒的道路车河中,流淌成光的河流。
可谁知道这片繁华的后面,影子里到底藏着多少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