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东京与山梨县交界的山中狂风呼啸,一栋漆黑的建筑就矗立在绵延的群山之间,从这里向着远方眺望,一面可以看见那座在今夜因为工程完工所以人际荒芜的奥多摩湖,而另一面则可望见如山如海般呼啸而来的东京光火。
如果仍有1938年奥多摩湖开工修建之前就已经生活在这附近的老人出现在这里,他们就会惊恐的发现这栋漆黑的建筑根本就是已经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沉入湖中被当做不祥之物的八岐神社。
神社内部空旷得像是巨兽的腹腔,支撑穹顶的梁柱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腐朽,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与干涸水渍留下的深色痕迹。四壁上都是用鲜血般颜色的猩红颜料涂抹的壁画,颜料早已氧化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些扭曲妖娆的线条所描绘的神代历史……天照大神自岩户中现身光芒万丈、月读神执弓立于苇原中国,脚下是翻滚的云海与嘶吼的妖魔;素盏呜尊斩断八岐大蛇,污血如瀑泼洒染红整片山河……
壁画上的神魔面目狰狞,肢体以违反常理的角度交缠伸展,仿佛随时会从墙壁上挣脱出来。
而那些伫立在阴影中的雕像也令人心悸。它们并非木石雕琢,而是用某种漆黑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钢铁锻造,形态皆是传说中祸乱人间的妖鬼。
青面獠牙的般若,骨刺嶙峋的土蜘蛛,九尾摇曳的妖狐,独目振翅的鸦天狗……每一尊都高达数米,沉默地环绕着神社中央那片空旷的地板,空洞的眼眶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似乎有幽光流转,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两个年轻的男人对坐在雕像环绕之间,他们都穿着极正式的和服,身形相似连外貌都相似。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对坐的两个人居然就是源稚生与源稚女。
本该持刀相向的兄弟居然盘膝而坐,之间的气氛看上去甚至十分融洽。
源稚女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刀,白绢拂过刀身带起细微的嗡鸣。而源稚生则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悠长沉静,仿佛与这间古老神社的呼吸同调。
“今天你带来的是什么刀?”源稚生垂眸询问,声音在空旷的神社里回荡。
“源赖光殿下曾用的蜘蛛切。”源稚女微笑,指尖抚过刀镡上精致的蜘蛛浮雕。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金色的辉光在闪烁,如同暗夜里悄然点燃的烛火,映照着彼此相似却又迥异的面容。
“好,蜘蛛切是一直用来斩鬼的刀。”源稚生睁眼,解开衬衣的纽扣,露出胸口龙王斩地狱相的纹身。那纹身以青黑色为主,体格雄伟的龙头菩萨脚踏着诸界妖魔,八只龙形的刺爪抓着从金刚杵到斩魔剑等重重法器,坐在抵御的烈焰中,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破肤而出。
这时候雷声爆鸣,四面八方所有的窗户在同一刻崩碎,狂风裹挟着冰雨水和玻璃碎片狂暴地灌入,瓢泼大雨瞬间扫荡了这个佛堂般静谧的空间,汹涌如有实质的杀气从破碎的窗口涌入,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远处传来奥多摩湖附近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时眺望出去,却是向着与奥多摩湖相反的方向。
风雨中东京已经完全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模样了,城市中央竖起了通天的巨塔,塔身缠绕着青铜的锁链与浮雕,塔顶悬挂着巨大的青铜钟,此刻正随着某种无形的震荡而微微摇晃,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穿透雨幕传来。
“他终于还是打开了诸魔之门。”源稚女看着手中蜘蛛切刀身上流溢的冷光,那光芒在雷光映照下如水银般滑动。
“未能完全打开诸魔之门,”源稚生说,声音平稳,“应该只是用暴雨为媒介把这附近拖入了夜之食原。如果是诸魔之门洞开那么整个东京甚至整个日本都会被夜之食原覆盖。我原本打算就在近日亲自莅临极乐馆把那东西摧毁,但看上去路君的动作更快,不过这也是好事,失去地基之后至少短时间内他没有办法让夜之食原真正回到日本列岛。”
“哥哥。”源稚女微笑,笑容里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源稚生也微笑,只是嘴角弧度坚硬如刀锋。“从山中开始我们就在伪装自己,为了彻底迷惑他,让他和他身后的虫豸们终于脱掉伪装的外衣。现在终于到了摈弃前嫌的时候了。今夜罪恶的血都将要流干。”源稚生说。
“可为了正义付出那样大的代价真的值得么。”源稚女低声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狰狞的钢铁妖鬼雕像,“多少无辜者倒在我们前进的路上。”
“那就用我们的命来赎罪。”源稚生站起来,和服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也是橘政宗的结局。”
“你还叫他橘政宗么?”源稚女问,也缓缓起身。
“或者说,赫尔佐格?”源稚生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出般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
那是个高挑的俄国姑娘,金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锐利如鹰。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两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背后还负着一把修长的狙击步枪。
源稚女点头与她打招呼:“霍尔金娜。”
霍尔金娜也点头,算是回应了源稚女,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周围破碎的窗口和灌入的狂风暴雨。
这时候四面灌入的狂风中依稀可见茂密的山林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影。
他们穿着漆黑的夜行衣如乌鸦般沉默地立在那些摇曳的树梢,或蹲伏在虬结的枝干上,数十上百,无声无息。
雨水从他们覆面的黑巾上滑落,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才能瞥见面具下冰冷的目光。
那是风魔家的忍者,精锐尽出。
更远处的山道上沉重的引擎轰鸣撕裂雨幕,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冲破雨帘、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
车门打开,老人们联袂而下。
上杉越穿着深灰色的羽织,腰间佩着古朴的打刀与肋差,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他仰头望向神社的方向,雨水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流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沉淀了数十年火山喷发前般的平静。
犬山贺跟在他的身侧,同样是一身黑色纹付羽织,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柄随时准备出鞘的樱红色长刀。
他们身后更多车辆停下。
龙马弦一郎、樱井七海……八姓家主除去橘政宗之外几乎齐聚。
老人们没有打伞,任凭暴雨浇透衣衫。
他们彼此对视,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隔阂乃至过往的恩怨都在那扑面而来夹杂着龙类腥气的风雨中被冲刷干净。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黑道至尊,是曾将影子笼罩整个日本的巨兽。今夜这头垂老的巨兽发出最后决绝的咆哮。
上杉越与犬山贺登上了一架早已等候在附近空地的黑色直升机。
旋翼开始加速卷起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雨水撕成白雾。
舱门拉开两人并肩站在门边向下眺望。
下方山林中那些黑衣的忍者们也开始移动,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东京的方向涌去。
更远处更多里衬绣有浮世绘图案的男人们手持利刃从阴影里狂奔出来汇入这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