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但脚步踏碎积水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如战鼓。
雷声在天际滚过,闪电将天地映得惨白。
风雨呜咽仿佛在为这支奔赴死地的队伍奏响悲壮的前奏。
蛇岐八家百年的积累、百年的隐忍、百年的仇恨,都在今夜化为这柄刺向黑暗最深处的利刃。
有直升机降低高度将速降绳抛向八岐神社残破的屋顶。
源稚生和源稚女对视一眼,同时抓住绳索,悬在直升机下方的他们拔地而起在狂风中如同两只逆雨而上的黑鹰。
忍者们在山林间奔行如鬼魅,来自四面八方从这个国家每一处角落而来生在黑暗里的黑帮分子们终于要做他们这一生里最道义的事情,他们汇成的洪流越来越庞大,沿着山路穿过密林,所有人的方向都只有那座在夜之食原中扭曲畸变的东京。
隐约能听见古奥森严的吼叫从那座城市的中心向四面八方传播,声音非人,夹杂着痛苦与狂喜,仿佛某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怪物正在苏醒。
奥多摩湖的工程结束,结果居然是将湖水附近的一切都拉入了这个世界。
这里是夜之食原,是古事记中伊邪那美死去之后统治的国度,月读神的黄泉也不过夜之食原的一部分。
它是建造在这片土地上方的尼伯龙根,夜之食原诞生的时候高天原甚至连建造的概念都还没有,白色的皇帝曾在那座青铜的高塔上与北方的黑色至尊遥望对方。
赫尔佐格以为自己的所为天衣无缝,但他忘记了,忘记了源稚女是天生的精神大师,他的言灵是直入梦境的梦貘,极端的条件下甚至能进化成森罗或者娑婆世界。他在源稚生脑子里做的那些事情怎么会不被察觉。
这对在外人看来反目成仇的兄弟一直在隐忍,直到那条老狗露出更多尾巴,直到他终于打开虚无与现世的大门。
赫尔佐格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在他自以为得计踏入夜之食原的同时,本家也精锐尽出紧随其后。
他们等待了太久,甚至连家主们都被蒙在鼓中。
橘政宗这个身份看似已经登上蛇岐八家至高权力的王座,可真正的皇帝一直都在。
上杉越一直都在。
只要上杉越还在,本家的法统就永远都悬停在上个世界五十年代。橘政宗出现的时机太不正常,崛起也太快,犬山贺不信任他,所以在很多年前就执意请上杉越回到本家。
这场戏从多年前那个雨夜、源家兄弟被从山中带离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还要更早,就已经开演。
扮演仇敌,扮演棋子,扮演迷失在血统与权力中的傀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今夜,为了在这片亡者的国度里与那个窃取了野心勃勃的男人做最后的清算,也为了终结这绵延在本家血液里万千年的诅咒。
皇血会让人的血统超过临界血线而不至于堕落,但这么多年仍有如绘梨衣那样饱受折磨的族人。因为她们在受到夜之食原的召唤,他们的血统里流传着这座死人之国的烙印,总要受到召唤回到这个国家。每一声召唤都是白王跨越时空的回响,这回响足够让皇也堕落成鬼。
源家的兄弟下定决心要彻底毁灭夜之食原。
为此他们有身死的觉悟。
直升机在低空掠过,源稚生透过舷窗望向下方奔涌的人潮。
他看见老人们站在车边仰头望来。樱井七海对他举起手五指缓缓握拳抵在胸口,那是蛇岐八家古老的礼节,意为心魂与共。
源稚生轻轻点头,收回目光。
“紧张么?”源稚女忽然问。
他抓着绳索,狂风吹得他头发乱舞,但声音很稳。
“有点。”源稚生坦白,“但不是因为怕死。”
“我知道。”源稚女笑了笑,“是因为绘梨衣吧。”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她应该和路明非在一起,那样最好。”
“路君会保护她的。”源稚女说,“这个世界上唯有他再无敬畏的东西。”
“至尊也是如此么。”源稚生问。
源稚女没有接话。
他望向越来越近那座在夜之食原中如同怪物般匍匐的东京。
通天的巨塔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塔顶的青铜巨钟正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起肉眼可见扭曲空气的波纹。
他能感觉到那座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一直在期待与你并肩作战的那一天。”源稚女说。
源稚生点点头,他还是那样孤高的男人。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楼顶降落。
下方街道上已经能看见影影绰绰非人的身影在游荡。
夜之食原中的死侍,或者更糟的东西。
源稚女解开安全扣活动了一下手腕。蜘蛛切在他腰间轻轻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
舱门拉开,狂风暴雨扑面而来。源稚女第一个跃出,落地翻滚卸力,蜘蛛切已然出鞘半寸。
源稚生紧随其后,霍尔金娜则一跃而下占据制高点,狙击步枪架起,瞳孔透过瞄准镜扫视着周围。
忍者们如同黑色的蝙蝠般从周围建筑的阴影中滑下落在他们四周。
风魔小太郎对源稚女微微躬身:“大家长,我们已经做好玉碎的准备。”
就在出发之前,在五小姓及源家、上杉家的决议中,橘政宗的大家长之位已经被取缔了。
取而代之的是源稚女,自上杉越之后血统最强大的影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