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鬼川的水泛着白沫从隧道里冲出来，化作巨大的瀑布。
它的温度接近于人的体温，颜色是血一般的赤红。神彻底改造了赤鬼川的生态环境，地下的古城迎来它故去的主人，各种龙族亚种充当它的守卫。赤红发黑的水中泛着点点银蓝色的微光，那是数以万计的鬼齿龙蝰，蟒蛇般的影子也在血红色的瀑布中闪现，它们发出各种声音，但任何一种声音都不像是属于人间的。
算上所有人矗立在储水井半腰处的工程电梯平台上足足有四位君王级的生物。芬里厄算得上完全成熟的神，而夏弥则正接近进化为究极生物的边缘，娲女更是在路明非的浇灌下逐渐聚齐自青帝传承的权柄、已经在瞭望至尊的王位，哪怕尚且处在虚弱状态的诺顿也因为在孵化的过程中汲取了太多被那座尼伯龙根视做基底的归墟之眼中涌出的龙气而奠定了强大的基础、迅速恢复远古时期的荣光。
可就算如此从藏骸之井的深处涌出来的龙类亚种们也并不恐惧，它们只是愤怒。
几十上百个装着数十吨水银的罐子被打开、沿着红井的内壁向着下方的水面倾泻。也有形貌不同的罐子在向下喷射乳白色的水银蒸汽，那种气体从不同的喷口往外喷射，像是有几十条巨鲸在这座巨大的储水井中呼吸。射灯从头顶四面八方照下来，似蛇似龙的生物们在井底翻腾。汞并不悬浮在水面上，只是沉下去，但源源不断就像是火山喷发岩浆升上天空再落入海面。也有可怖的生物从水中探出头来，但水银蒸汽同样可怕，随着呼吸进入它们的鼻腔或者腮再进入肺，水银斑在它们的鳞片和白腹上快速蔓延，它们显然极度痛苦，如果它们有智慧的话一定宁愿立刻死去。
数以万计、百万计的生灵在混有水银的水中挣扎，但水面距离井口上百米、距离路明非他们所在的工作平台也有几十米，它们跳不上来只是徒劳地撞击着井壁。
“在古老的时代我们甚至可以仅仅依靠一个命令便让成千上万的亚种前仆后继地死去，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要敬畏我们。”诺顿俯瞰这悲哀的一幕，“可今日畜牲们甚至在对我们展露獠牙。”
“因为你们的血脉里烙印着神代时期至尊遗留的皇帝威压，而出现在这里的龙类亚种全都是白王的血裔，它们只会向神谕低头。”娲女说。
“以这样的龙族亚种密集度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有某个庞大的基因源头混在它们之中。”诺顿说，“等待吧，它总要出现的，圣骸的寄主总怀着吞噬所有后代补全基因的美梦。我也很期待和这样的东西为敌啊，会让我想起曾掀翻王座的时候。”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向身边那冷冽青年的侧脸。
他最后才想起来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乎都是曾与黑王为敌的人。而今时隔经年他们又一次联起手来，只不过这一次要杀死的是白王重返世间的希望。
脚手架上的干部们已经就位了。
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井内壁四面都在闪烁深红色的光。他们的头顶用钢铁和复合材料加固的井盖缓缓合拢。红井深处鱼龙痛苦地狂舞，巨浪起落发出地狱般的吼叫。
井盖合拢的瞬间隧道的深处赤水涌出的速度似乎降缓了刹那，随后四面八方的炼金矩阵都被激活，那些青色的溶液奔流起来。
红井的蓄水开始沸腾。
水银被大量蒸发，乳白色的蒸汽像是有生命的触手贴着水面蔓延、钻入每一处缝隙。
沸腾的是混合了汞、龙血、腐败有机质的浓汤，温度在炼金矩阵的驱动下急剧升高，水面翻滚起灰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溅射出带着刺鼻腥臭的黏液。
龙类亚种们在沸水中疯狂扭动。
它们中有的还保留着近似人类的躯干，腰肢以下却是粗壮的蛇尾；有的则是纯粹的蟒形，披着铁青或暗红的鳞甲，长度从数米到十数米不等；更有些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肺螺，外壳在高温下龟裂，露出里面嫩红的、颤抖的软肉。
水银蒸汽侵入它们的鳃和肺，在黏膜上凝结成灰色的斑块，那些斑块迅速扩大、溃烂，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从内部焚烧着它们。
蛋白质被烧煮的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数以百万计的死肺螺随着翻滚的气泡上浮，在水面铺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尸毯。
一些体型较小的龙蝰在沸水中跳跃，银蓝色的鳞片迅速失去光泽变得晦暗如铁锈，然后直挺挺地沉入水底。更大的生物则垂死挣扎，用头颅、用尾巴、用骨刺嶙峋的脊背猛烈撞击井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战鼓。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炼金矩阵的力量笼罩着整个红井，那些灌注了死亡金属溶液的管道网络此刻正将地热和元素乱流转化为纯粹的高温。
水面上的泡沫越积越厚像是煮沸的牛奶，只是颜色是污浊的灰红。
透过蒸汽的间隙可以看见水下那些扭曲的身影逐渐僵硬、瘫软，最终漂浮起来，随着沸腾的水流无助地旋转。
“它已经来了。”夏弥说。
芬里厄皱眉：“就在水下，它意识到危险，正在蛰伏，甚至在考虑逃回藏骸之井。”
炼金矩阵会因为神的降临而激活，此刻矩阵的力量笼罩，显然意味着那东西已经进入了红井。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伸手入怀拿出瓶子，里面盛着金红色的液体，那是神的血。
他拔开瓶塞将神血倾倒在红井中。
金红色的血珠坠入灰白沸腾的水面，并没有立刻溶解，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凝聚成一颗颗浑圆的珠子缓缓下沉。
下一刻整个红井震动起来，钢铁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面不再只是沸腾而是疯狂地起伏、炸裂，数以百万计的水珠在水面上跳动仿佛一场逆行的暴雨。
这池死水忽然化作了怒水，中央出现一个深深的漩涡，直径迅速扩大至十数米，漩涡边缘的水流速度之快甚至将那些漂浮的死尸和肺螺残骸都撕扯进去。
那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水下高速游动造成的。
神血吸引了那东西。
它是残缺的，需要从别处来的基因补完。另一个冠位接近至尊的东西的基因让它垂涎欲滴，哪怕冒着被沸水蒸煮、被水银侵蚀的危险也要狩猎。
漩涡越来越深，几乎能看到水下数十米处那团模糊巨大的阴影。
它在盘旋在试探，八个修长的颈项像海草般在水中摇曳，十六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深处明灭如同深渊中点燃的火把。
然后水面爆裂。
混合了水银的灰白色积水冲天而起，一道素白色的影子披着瀑布般的水幕以炮弹般的速度升天而起。
那东西长着八个头颅，下肢却畸形短小，就把八个头颅当作脚来使用，犹如站在水面上的八足蜘蛛。
那些修长的脖子像蛇一样卷曲又舒展，八双洪烛般的金色眼睛在空中明灭，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当年初代的天照和月读用命也要杀死的就是这种东西么。
真是可怕。
那不是人类可以触及的领域，它的一呼一吸都带着这个世界跟着一起呼吸。
八岐大蛇昂起它的头颅，每一张嘴里都滴落着粘稠的、带着硫磺气味的唾液。
它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敌人，所以急切地想要找到刚才触及的基因源头。
但它抬头的时候唯见一尊神魔般的影子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