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接近塔顶了,越是往上塔内的空间就越是不那么宽阔,最开始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市,到了后来已经形若一座巨大的广场。
路明非意识到自己还是侥幸心理在作祟,不管是所罗门圣殿会在东京针对猛鬼众的行动,还是动用丸山建造所在13号储水井挖开藏骸之井的通道,其实都不是什么小动作。或许可以一时瞒过赫尔佐格,但只要有心去调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他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了,可其实赫尔佐格原本就是狡兔三窟的懦夫,他会杜绝一切搅局的可能,所以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他们在寻找圣骸。
或许圣宫医学会最开始确实在寻找须佐之男堕落进化的八岐大蛇,但当确定路明非在寻找圣骸之后立刻就转变了思路选择启动备用方案直接打开诸魔之门,只要得到圣骸的胚胎他们还是能造出新的白王。
路明非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赫尔佐格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脚步声渐渐地停下了,走到台阶的尽头路明非和娲女同时停下。
他们对视一眼,娲女叹了口气说:“看起来我们像是在玩一款高制作的爬塔游戏。”
她从路明非手中接过断龙台。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点亮,黄金瞳扫过四周。这里居然是一片林子,头顶是雕梁画栋绘出来的云,林子则是红铜浇筑的樱树,樱花也是金属雕琢,锋利的花瓣像是永不停息那样零落着,花瓣被狂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在半空起起落落。
看起来赫尔佐格和拱卫在他身边的圣宫医学会曾在这里遭遇强敌。远处可见烈焰焚烧着那片红铜林木的一角,烈焰冲天而起,火舌舔食着穹顶,绘出来的云也被映成火的颜色。
樱树表面的铜已经开始红亮,数不胜数的尸骸堆在烈焰的深处,尸骸和尸骸身上的尸油成了让烈焰熊熊燃烧的基础。
一道还算纤细修长的影子静静地拄着一把狭长的剑伫立在烈焰中。
她的眸子睁着,黄金瞳炽烈得盖过周围的火光,同时也照亮那张冷艳的、布满鳞片的脸。
那是个典型的中国人,长眉凤眼、盘着头发,高挑纤细,但偏偏眸子里杀意淡淡地溢出来。
“这又是哪只关底BOSS?”路明非问,“看起来还是个东方美人,感觉跟姜菀之有点像。”
“小樱花,我以为你只要一提起东方美人第一个想起的会是我。”娲女哼哼,她用手心拍打着断龙台的剑鞘。
有某个白金色的领域以那把剑为核心向四周扩散,随领域的扩散烈焰像是被风压倒。
那个站在火中的女人也提剑走出来,她的长裙翻飞,裙摆的下面露出来的却并非纤细美好的小腿,而是肌肉虬结鳞片森森的后肢,像是螳螂或者别的什么昆虫那样膝盖反弯。
“许久未见了,娲皇。”她说。
“能不要每次见面都跟我说这种话么。不过千年万年,对我们这种拥有无尽寿命的存在来说算什么许久未见。”娲女说。
她猛地拔出断龙台,那把剑被拔出时寄居其间的九婴虚影仰天嘶吼,青铜的链子锁住娲女的手臂像是青铜锻造的龙。
和断龙台相比娲女看上去像是个小小的挂件,可她就那么单手擒住了那把巨剑,剑锋直指向远方林间深处已经走出烈焰的女人。
狂风压过去,压着那女人的裙裾像是旗帜那样飞扬。
“精卫,你何以堕落到与猪狗为伍。”娲女冷声说。
路明非震惊地望向那个身形纤细、面容冷艳的女人。
山海经中记载精卫“是炎帝之少女,游于东海溺而不返”,算是神话中的人物。
虽然连埃提乌斯这种古罗马英雄都能是长老会的一员,似乎精卫同样如此也并不那么值得震惊。可毕竟中国古代与西方不同,青帝根本就是另一个未曾发育完全的黑王,按道理精卫就算是龙,也是青帝和娲皇一系的血裔……这种不同体系的上古神话人物是长老会的一员可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漫长的岁月已经过去了,你还是一副没有长大的模样。”精卫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将长剑在手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一只手负在身后,抬起下巴的时候,便可见那对清冷的凤眼是何等坚决。
“他们能给你什么?”娲女问。
“那些所有你给不了的东西。一个新的世界。”精卫说。
“那再无多说的意义,可你绝非我的对手。”娲女说,“你的权柄继承自你的先祖少典,少典死去之后龙骨传承至炎黄,炎帝之后才轮到你的身上,说到底也不过残缺的初代种。”
“是。”精卫的身上,烈焰升腾起来,“所以不只是我。”
在这一层空间的最深处,那烈焰和烛火都没有办法照亮的黑暗中,一对又一对巨烛般的眸子睁开了,随后是参天铜柱般的长颈。
巨大的蛇从黑暗中游出来,它碾压着那片红铜锻造的樱林。
它有九个头,每一个头颅都长有不同的头脸,倒像是八岐大蛇的变体,但威严赫赫,压迫感像是古老蛮荒的门重新打开。
它的鳞片是深青色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游动时地面震动,红铜的樱树被碾倒、折断,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九颗头颅高高昂起,每一张脸上都覆盖着骨质的面甲,眼窝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相柳。”娲女说,“你没死。”
“我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来重新孵化。”相柳说,九种声线混在一起,隆隆作响。
路明非已经无力吐槽了。
今天他见识到的神话人物比两辈子加起来还多,感觉突然就从都市兵王小说穿越到了蛮荒神话文里。
传闻相柳是共工的臣子,九头蛇身的水神,因助共工发洪水、毁大禹堤坝,被大禹斩杀。死后黑血腥臭,土地寸草不生,大禹于是填沼泽建众帝之台镇压。
“九婴之祸尚在眼前,你还要执迷不悟么。”娲女却并不畏惧,反而更上前一步。这女孩仰起头来,脸颊都被相柳的瞳光照亮。
体型并不输给相柳的九婴虚灵对着相柳发出嘶吼。
路明非隐约可见娲女似乎正拔地而起、越来越高大,她修长的双腿正化作似龙似蛇的长尾。
“我们的恩怨还未结束,青帝死去但仇恨总还要延续下去。”相柳的声音叫人心生敬畏。
它的九条长颈顶着九张巨大的人面从四面八方去凝视娲女,动作缓慢而充满压迫感,蛇身盘踞蓄势待发。
“看起来还是应该把诺顿带上的。”娲女对路明非说,“你离开吧,继续去最上面,这里交给我。”
“你没问题么。”路明非问。
“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啊小樱花。”娲女振动那柄巨剑,她的身后像是铺开一片星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来自归墟的眼睛,“托你的福,我快把自己补全了。”
相柳忽然发起攻击。
一颗头颅猛地噬咬下来,带着腥风。
断龙台挥出,青铜的剑锋撕开空气,也撕开了相柳脖颈处的鳞片和肌肉,黑血喷溅,落在红铜地面嗤嗤作响。
同时精卫提剑狂奔,像只是一道幻影,连声音都追不上她的速度,剑锋指向娲女的侧翼。
娲女游刃有余。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用断龙台宽阔的剑身像拍苍蝇一样横拍出去。
精卫的剑尖点在剑身上,爆出一溜火星,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拍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红铜樱树才稳住身形。
娲女显然留了情面,否则那一拍足以让精卫筋断骨折。
相柳的吼声震得整个空间簌簌发抖。它其他的头颅张开巨口,有的喷出炽热的火焰,有的吐出惨白的雷霆,还有的喷出腥臭的毒水。
红铜锻造的林木在火焰中熔化,在雷霆下崩碎,在毒水中腐蚀冒烟,大片大片地倾塌。
娲女身后的星空愈发璀璨,那些眼睛眨动着,无形的力量扩散开,将火焰雷霆和毒水纷纷偏转消弭。
九婴的虚灵缠绕着断龙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与相柳的九首对峙。
路明非不再犹豫。
他深吸口气,龙血在血管里奔腾咆哮。
暴血开启。
炽热的黄金瞳仿佛要燃烧起来,细密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覆盖了手背和脸颊边缘。
他拎起七宗罪的匣子没有再看身后那神话般的战场,转身冲向战场边缘,那里有通往最上层的阶梯。
相柳喷吐的火焰在地面流淌,雷光在空气中窜动。
路明非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身影在红铜树林的残骸间闪烁,避开一道道致命的攻击。
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皮肤,鳞片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他闻到焦糊味,不知道是来自环境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