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至少直到此时赫尔佐格对那些埋藏在地底深处的已死去龙类胚胎能量的汲取大概还只是进行到半途。
路明非站在高塔之巅,向着下方眺望。
铺天盖地的尸守和亚种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这座死人之国的每一个角落涌来,汇聚在高塔周围。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人形但覆盖鳞片,有的则彻底扭曲成多头多足的怪物,骨骼嶙峋,眼中燃烧着幽蓝或赤金的火焰。
但此刻这些可怖的造物全都静止了,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原地。
因为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丝线正从这座参天的青铜高塔顶端垂落。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近乎透明,中间却是中空的。
它们像某种活着的藤蔓互相纠缠交织,形成一片密集到无法细分的白色网络,从塔顶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丝线飘落时轻盈无声,触及地面,无论是玄武岩铺就的古老地面,还是后来拼凑的大理石残骸,便立刻如针般刺入,像竹根一旦接触土壤便疯狂地向着深处向着更远的方向生长蔓延。
高塔周围的地面之下是构成夜之食原基底无限增殖的龙类胚胎血肉集群。
此刻这些白色的根须正贪婪地刺入那粉红色搏动着的肉质层中汲取其中磅礴却扭曲的生命力。
肉眼可见的、血液般的暗红色物质顺着中空的丝线管道逆流而上,向着高塔顶端、向着赫尔佐格所在的位置汇聚。
那景象如无数条细小的血管正在为某个庞然巨物输血。
在那座被称为东京倒影的城市中,白色丝线已如苔藓或地衣般覆盖了每一寸街道每一栋建筑。
它们漫无目的又无穷无尽地生长,坚韧无比,耐高温,表面还带着腐蚀性的黏液。
当丝线的潮水涌过,那些从地面裂缝中钻出的、沉睡许久的尸守和亚种们便迎来了终结。
白丝如活蛇般缠绕上它们的肢体,顺着鳞片的缝隙钻入。
尸守们发出惊恐的嘶吼,声音混杂着龙类的威严与死物的凄厉。
它们仰头望向被阴云和元素乱流遮蔽的天空,黄金瞳或幽火般的眼瞳里竟流露出类似敬畏与绝望的情绪。
不管是尸守还是龙类的亚种们都不敢挣扎,或者说挣扎毫无意义。丝线精准地刺入它们干枯但仍在搏动的心脏,也插入它们的脊椎、头颅等核心部位。
血液般的红色物质立刻从它们的身体里被抽离,顺着丝线流向高塔。强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最终化为灰白色的尸骸。
无数条粗壮的血肉触须则正从夜之食原的地面破土而出。
它们长达几十米、上百米,如同巨蟒般在空中狂乱地挥舞,表面布满瘤节和不断开合的口器,那是龙类胚胎血肉过度增生形成的畸形产物。
此刻白色的丝线网络也爬上了这些触须,像无数只贪婪的蜘蛛,被丝线覆盖的触须迅速失去活力变得灰败、萎缩,然后在几声无力的抽搐后坍塌下去。
整个夜之食原仿佛正在被一张白色的大网吸干精髓。
显然在这种事情上哪怕上杉越这样的当代最强混血种和源稚生这样的年轻超级混血种也没有办法与得到圣骸的赫尔佐格竞争。
他们蜷缩成的白色巨茧也在微微搏动,延伸出的白丝同样在汲取地下的生命力,但速度和规模远不及赫尔佐格那如同树根般扎入大地、疯狂掠夺的血管状组织。
不过夜之食原的力量确实正在被多方争夺,这让博士的计划进程被迫减缓了。
赫尔佐格开始变得烦躁起来。
他那覆盖着白色骨甲膨胀扭曲的庞大身躯因路明非之前的攻击而残破不堪,巨吻被撕裂,胸腹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内部搏动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但他扭动着自己咯咯作响的关节,反而表现得平静下来。
熔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路明非,里面燃烧的疯狂火焰暂时被一种更为阴冷的计算所取代。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恢复过程开始了。
被元素乱流撕裂的伤口处肉芽如蛆虫般疯狂蠕动交织,苍白的骨骼从血肉中再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飞溅出去、甚至已经化为焦炭的血肉碎块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倒飞回他的身体重新融合。
短短片刻那具四分五裂的躯壳便已恢复如初,甚至白色的骨甲看起来更加厚重狰狞,熔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动得越发炽烈。
夜之食原的上空回荡起无数凄厉怨毒充满不甘的尖啸,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仿佛有亿万妖鬼在同时哀嚎。
那是古代被杀死之后游荡在这个死人之国上方的龙类精神。
它们感受到自己那早已死去化为这片国度血肉地基的肉身,但精神却无法回归永恒的平静,归墟的门不在神国之中开启,于是甚至能觉察各自最后残存的生命正被强行抽走,用于恢复这个王座窃取者的伤势。
这亵渎的行为引发了龙群跨越万古的愤怒与悲鸣。
整个夜之食原都在精神层面的惨叫中微微震颤。
在意识到自己暂时无法以蛮力杀死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孩后赫尔佐格恢复了他身为人类时期的狡诈。
他用嘶哑漏风却依旧能听出原本语调的声音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充满蛊惑的意味:“你如此强大,身边还追随着真正的君王和古代的强者……我们大可以不必针锋相对。”
他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做出一个类似恳谈的姿态,尽管熔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个世界足够大,足够让我们平分。”
说话间周围因他这具至尊级肉身孵化而产生的极高体温,引动了灼热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无形的精神元素被悄然调动如细微的尘埃试图渗透、影响路明非的心智。
这是赫尔佐格惯用的伎俩,结合话语与精神暗示,瓦解对手的意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立在身侧的黄铜匣子。
每一次拍打都像叩击在古老的胸腔上。
匣内随之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眠的凶兽被依次唤醒。
那些铭刻在七宗罪每一柄刀剑表面繁复深奥的炼金矩阵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沿着纹路亮起炽烈的光芒。
光芒如流水般在矩阵线路中奔涌燃烧,从刀柄蔓延至刀尖,再从刀尖反馈回刀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炼金领域.罪与罚,正在被真正唤醒。
那是诺顿锻造用来弑杀同为君王的兄弟们的宝具,存在的终极意义便是审判与终结龙族的至高存在。
用来杀死一个空有力量而全无权柄、依靠窃取与吞噬勉强拼凑起来的怪物,自然也不在话下。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周围灼热气流与精神元素的干扰:“我对征服世界没兴趣。”
他抬起眼,熔金色的瞳孔直视赫尔佐格那疯狂燃烧的巨眼,“反倒是你,赫尔佐格博士,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避开圣骸的寄生而只剥夺它的力量的。”
“你要是真的感兴趣……”赫尔佐格似乎看到了某种转机,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导。然而,他的话尚且没有说完雷霆便炸响。
从高塔四周的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迸发,数十上百道粗壮的炽白色电蛇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它们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威能目标直指路明非。
电光在瞬间将整个塔顶照得一片惨白,也将路明非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强光映照下,他五官的轮廓一半明亮一半却隐没在深邃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熔金色的眸子在明暗交错间亮得惊心。
又是偷袭。
人类时期浸透骨髓的阴险与卑劣还没有被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