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实的,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赫尔佐格已经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路明非的威严四射,仿佛有一支钢铁的近卫军在他的背后展开。
可怎么会,分明那孩子身上代表着权与力的龙类特征都在消退、渐渐的在变得更像一个人类,可他的黄金瞳怎么能辉煌到那种程度,某一刻简直像是连这座尼伯龙根都在敬畏他。
可旋即正向着至尊进化的巨大自信由内而外地淹没了赫尔佐格,如今他可是正在登基的君王,在君王的国土上有谁能让他感到敬畏!
路明非则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频率。
他能感受到在与路鸣泽达成契约之后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正在他的四肢百骸沿着每一根血管奔流。
这个世界在他的感官中变得无比缓慢,赫尔佐格下肢延伸出去那些脉络每一次如心脏般轰鸣、那些青黑色的血管每一次如细蛇般的蠕动,从这座高塔的顶端向下望去那些匍匐在地面上如山脉般的黑色建筑和捆住建筑每一个檐角的铁链上捆住的风铃……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每一片瓦上的裂纹,每一根锁链上锈蚀的痕迹,每一只风铃在元素乱流中微微摆动的幅度。
他缓慢地环顾四周。
恰如赫尔佐格所见,他身上的龙类特征都在一一退化。
他原本的形象是个从废墟中爬出来遍体鳞伤蹒跚前行的恶魔,可此刻青灰色的鳞片收回皮肤表面,生长变形的骨骼也像是传说中武林高手练了缩骨神功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让他从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巨人重新变回那个看上去还算有些清秀的男孩。
原本虬结狰狞如钢缆咬死般的肌肉纤维也一点点柔软下去,覆盖在骨骼上的夸张隆起平复,只留下精悍流畅的线条。
那对漆黑的眸子则深邃得像是直通地狱的大门。
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偶然间与路明非对视的刹那赫尔佐格感到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战栗。
他张开背后漆黑的双翼,仿佛矗立在血肉炼狱上的十字,狂暴的元素席卷着高塔顶层的每一个角落。
熔岩般的金色纹路在他苍白的骨甲上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炽热的白气,那些从他下半身延伸出去的、扎入地面粉红色肉质地基的血管状组织搏动得更加剧烈,疯狂抽取着整个夜之食原地基中那些龙类胚胎血肉的生命力。
原本被路明非忽略的细节都在此刻像是有人翻动垃圾堆一样被翻了出来……碎石和大件的金属摆件被狂风带着从他的身边席卷,可能够卷动数百公斤甚至上吨重重物的元素潮汐却甚至都不能让他挪动半分自己的脚步。
他就站在那里,任凭狂风呼啸乱石穿空,连衣角都没有被吹动。
大梦初醒般的恍惚只在路明非身上持续了片刻,随后他的眼底深处直射出两道锐利的光柱,视线所及之处连空气都被照亮。
他直直地看向分明从身高上来说应该是仰视的赫尔佐格,可赫尔佐格却根本就觉得对方是在漠视他,甚至那仿佛流淌着熔岩般的眼底像是写满不屑与鄙夷。
“博士,时隔多年的重逢我们居然是以这样的面貌和立场么。”路明非歪歪脑袋,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半分龙化的迹象,可此刻他远比自己将暴血推进到第四度还要强大数倍甚至十倍。
那是真正久违的力量,已经时隔多年路明非再未与路鸣泽进行过如此正式的交易。
他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奔流的力量像是永不停歇的江河,而他的意志就是那道坚固的堤坝,可以随时开闸泄洪将一切阻碍冲垮。
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像是不过脑子一样就那么从他口里说了出来……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小魔鬼的意志在作祟。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赫尔佐格与路鸣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联。
那句话不是他想说的,是路鸣泽想说的,是那个被锁在黑天鹅港走廊尽头十年的孩子想说的。
从那对眼睛里溢出来熔岩般的金光照亮了路明非的脸……赫尔佐格在那个少年的凝视中战栗,心底深处生出巨大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原始如此深刻,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面对天敌时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自己就是恶魔,却被另一个恶魔惊吓到了,这让赫尔佐格感到无与伦比的愤怒,那愤怒甚至压过了恐惧,然后是贪婪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了那张脸。
那个孩子曾经被他锁在走廊尽头长达十年之久,就是在这个男孩身上赫尔佐格采集了大量的数据,他以几乎摧毁那个男孩的方式做研究,最后又决定抛弃这个已经被用废了的实验体。多年来博士坚信自己是黑天鹅港的唯一幸存者,他已经吃掉了那座港口里所有人的价值。可这个男孩竟然活了下来,那是另一个黑天鹅港的恶灵。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赫尔佐格指着路明非,他嘶吼的时候整个夜之食原都在颤抖,脚下那座巨大的城市像是天崩地裂,建筑成片成片地崩塌。
高塔在摇晃,那些捆绑在建筑檐角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风铃疯狂乱响汇成凄厉的哀鸣。
远处黑色山脉般的建筑群在震颤中开裂,巨大的裂缝从地基向上蔓延,砖石瓦砾如雨落下,砸进下方粉红色的肉质地面,溅起粘稠的血浆般的汁液。
整个尼伯龙根都在回应他的愤怒,仿佛这座死人之国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你怎么会是路明非!你怎么会是路明非!”
路明非心中微动,他微笑,深吸口气,以强绝的意志压制了路鸣泽在自己身体中的影响。
他能感觉到小魔鬼的意志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试图盘踞他的思维,但他只是轻轻一挣就将那影响驱散了。
有股无言的愤怒从他的心里升起来,路明非知道那是小魔鬼在愤怒,愤怒于他的傀儡居然敢脱离自己的掌控。
“看起来我还不能将你杀死。”路明非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属于他自己的平静,“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赫尔佐格愣了一下,那张覆盖着白色骨甲熔金色瞳孔巨大而空洞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没想到路明非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在他即将登基成为新白王的时刻,这个曾经的实验体居然用这种居高临下仿佛掌控一切的语气对他说话。
“怎么,难道你还想活着从这里离开么。”路明非继续说,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简单的一步却让赫尔佐格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下半身那些扎入地面的血管状组织被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白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忽然有可怕的重压从天而降,像是忽然让路明非出现在世界上最深的极渊马里亚纳海沟。
仿佛整个夜之食原的重量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脚下的玄武岩地面瞬间碎裂,裂纹如蛛网般扩散,路明非的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岩石崩解成粉末。
果然赫尔佐格还是阴险狡诈的人类,辨别出路明非的身份之后有短暂的震惊,随即便是酝酿已久的偷袭。
他根本没有打算公平对决,在路明非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暗中调动了整个尼伯龙根的力量,将言灵.王权的领域压缩到极致,只针对路明非一个人释放。
但路明非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在狂暴的元素潮汐和建筑崩塌的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响起,那如山如海的重压瞬间消失了。
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赫尔佐格的熔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样伟大的存在,你这样伟大的存在!”赫尔佐格的贪婪更甚,熟知龙类的他明白,能够随意取消言灵的都是至尊级别的存在。
言灵是龙族对世界规则的吟唱和命令,而要取消一个言灵意味着你对规则的理解和掌控必须远超施术者。
如果能吞噬掉他,如果能吞噬掉路明非……赫尔佐格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疯狂的念头。
他现在虽然还在与圣骸融合,虽然还在汲取整个夜之食原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真正的至尊之间还有差距。
那是权柄上的差距,是规则理解上的差距。
而眼前这个男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种漠视一切掌控一切的感觉,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如果能吞噬掉路明非他就能补全最后的短板,真正登上那至高的王座。
贪婪压倒了一切,赫尔佐格想要强行中止孵化。这样他就能自由行动了。
虽然融合还未彻底完成,但就算是现在这种状态他也自信这个世界上再无多少人或者龙能反抗他的威严。
赫尔佐格下半身那些粗壮的、脉动着的血管状组织开始剧烈收缩,试图从粉红色的肉质地基中抽离,苍白的骨甲上熔金色纹路疯狂闪烁,背后的骨翼完全张开投下巨大的阴影。
但然后他感受到迟滞。
那些扎入地下的血管状组织像是被无数双手死死抓住,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轻易抽离。
不仅如此,从那些粉红色的肉质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抗拒感,仿佛被灭活被当作养料的龙类胚胎残留的意志正在反抗他的汲取。
与此同时路明非和赫尔佐格同时被一股巨大的能量吸引视线,他们看过去,居然见到刚才还濒死的源稚生和上杉越居然各自蜷缩着。
他们原本就已经进入龙化,此时浑身的白鳞张开,鳞片下生出纤细的白丝,像是蛛丝又像是毛羽。
无数的白丝垂下来,随风起伏,黏在地面,插进那些沦为赫尔佐格养料的粉红色肉质山湖。
这是类似结茧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