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世界她这样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身体会被当做怪物来看待,可在蛇岐八家上杉绘梨衣已经被当做怪物供奉了二十年,她希望在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她看作漂亮的女孩。
绘梨衣把一只小小的寄居蟹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小东西吐着泡泡对路明非伸出细小的钳子耀武扬威……“我该叫你什么,白王,还是绘梨衣?”路明非轻声问。
“那我又该叫你什么呢,Sakura,还是路明非?”女孩慵懒地舒展自己的身体,她的脖颈明晰手臂纤白,全然没有被龙血污染的迹象……是啊怎么会被污染呢,这里可是路明非的梦境啊。
路明非的梦境中她就要是这样健健康康的才对。
“对不起。”路明非摇摇头,走到神社的前面,俯瞰女孩的眼睛,然后在绘梨衣身边坐下。
“为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路明非扭头去看那姑娘的侧脸,只见到绘梨衣在无声地微笑,也在无声地流着泪。
绘梨衣才不会那样咄咄逼人。
那天路明非在那列从梅津寺町通向东京的列车空荡荡的长椅上坐下时窗外层层叠叠的海潮正冲刷着海岸,那就是分别的时候,火车启动路明非便将那个在镇上买的瓷娃娃放在绘梨衣的身边然后摸摸她的头,转身离开车厢,车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然后灯火通明的铁龙在夜色中远去发出鸣鸣的鸣声,绘梨衣站在窗口抱着轻松熊,抓着毛茸茸的熊爪挥手……她一边微笑一边无声地流着泪,依恋不舍的神情哪怕彼时的路明非只不过是个感情经历为零的白痴也能看出端倪。
也恰如此时。
往事历历在目,路明非心里边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苦涩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把他的灵魂都浸没掉。路明非又问一遍,他说“你是绘梨衣还是白王?”
“当然是绘梨衣啦,我们说好了要在韩国某条街尽头那株四季都盛开的海棠花树下见面的,你都忘记了么Sakura。”女孩用手背擦拭自己的眼泪,她的发梢在微风中婉约如钩,眉眼还如记忆中那那样胆怯。但梦中起了雾,雾的深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吼叫。
绘梨衣蜷缩起来,她害怕得瑟瑟发抖,路明非伸手去抚摸她的长发,抚摸着抚摸着那只靠在女孩背上的手便开始龙化了,变得粗大狰狞,指甲延伸出锋利如刀的利爪。
绘梨衣把头埋在路明非的胸口所以她看不到,看不到男人已经下定决心要提起屠刀,也看不到路明非的瞳孔像猫的眼睛遇到强光那样收拢为缝,从细缝中喷射出去的瞳光锐利如刀。
她的气息还是记忆中那样的温暖,全身都弥漫着樱花味道的沐浴露香味,路明非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并不为所动。
“那天我以为你会登上前往韩国的飞机,我想在那样的末日里我这样的边缘人其实死了还是活着都没有关系,可如果你倒车回来接我会耽搁很长的时间。”路明非轻声说。
“我知道。”绘梨衣说。
“在发现你没有去机场反而往山梨县的方向走开始我就在追逐你了,对不起最终也没有赶上。”路明非说。
他把绘梨衣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鳞爪森森的前肢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身体……温柔但只要一个念头就会刺穿那具纤细的身体把她的心脏剖出来。
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幽灵、哪怕已经死去的人能够托梦给自己人存活于世那些在意的亲朋,路明非也绝不相信这女孩的鬼魂能强大到足够穿透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
白王的权柄原本就与精神元素相关,不管是最低阶的催眠还是极高危的梦貘,甚至于通过特殊手段铭刻在某件娲女从所罗门圣殿骑士团取得的炼金道具上的娑婆世界、森罗,其实说到底都是影响被施加者的意志。
区别在于被催眠的人最终还会醒来,而梦貘创造的梦境可以将梦中受到的伤害施加到受害者的身体上,而娑婆世界则甚至能够为受害者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他沉沦其中再无法自拔。
路明非在绘梨衣的身边耳语着,他的拥抱越来越紧、利爪也已经抵近了女孩的后心……忽然绘梨衣抬起眼睛来与路明非对视,神社的檐子下面就是茂盛的朝鲜崖松和寒樱,透过那些树荫成千上百条被树叶切割的光柱斜斜地照过他们的侧脸。
路明非眼睛里的黄金瞳悄然间熄灭了,因为绘梨衣咬着唇,哭得眼睛都已经红肿。
“没关系。”她说,“没关系,我知道Sakura已经竭尽全力了。”
“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就好啦,其实只要把那种毁灭的力量释放出来我们就能在多摩川的山里相逢了,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绘梨衣说,她用脸颊去蹭路明非的脸颊,慢慢的,像是猫儿在蹭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啊。”绘梨衣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她抱住路明非的脖子,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在此处了。
路明非忽然抬头在雾中看到高绝艳美的影子,女帝般的白王被无数多有着长颈的怪物簇拥着,像是端坐在荆棘的王座上,但她只是遥遥地看着这里,黄金瞳闪烁……路明非忽然破了防。
其实一旦进入这样精神的领域他便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吧,那位白色的至尊用不着费劲那样多的心思来捏造一个只活在路明非记忆中的人……白王说:“对至尊来说因果和时空已经不再是不可撼动的教条。”
“我看到她的灵魂在游荡,所以带她来见你。”她说。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她,锋利的爪子垂落重新化作人类的手掌。
他安抚着怀中的女孩,那个像猫一样对他从不设防的女孩……绘梨衣说:“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
“我也是。”路明非说。
“可Sakura不是应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么。”绘梨衣问。
路明非微笑:“没关系,我可以陪在你身边,想陪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