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央视大楼,艺术人生演播室。
年轻的刘浩然打量着这间演播室,不断用整理领口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之中的紧张。
年仅十七岁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触电,居然就能遇上《南京照相馆》这样优秀的电影,在濮存新这样堪称演艺教科书的指导下学习。
他也没想到,《南京照相馆》会如此的火爆,在刚刚过去的六天之中,已经豪取8.3亿票房,距离10亿票房只差一步之遥。
他更没想到,在剧组接到《艺术人生》的访谈邀约以后,任夏导演会在众多演员之中选择他,来和濮存新一起来参加节目的录制。
这可是《艺术人生》!主持人是朱君!央视的台柱子!
刘浩然心中愈发紧张,坐在不远处的任夏和濮存新情况就好得多,尤其是濮存新。
去年北京人艺剧团成立60周年的时候,他就来过艺术人生。
如果再往前推一点,那他接受央视访谈的次数更多,单是央视深度访谈的《面对面》就有两次,而且2000年春晚的时候,他和朱君还同台搭档当过春晚的主持人呢。
濮存新不紧张是因为熟悉,任夏不紧张则完全是因为心大。
《南京照相馆》现在的成绩,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当初的目标,而这个票房数字最终能涨到哪儿,他其实也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他现在反倒开始考虑起了等电影的宣发结束以后,自己下一阶段要做的事情。
最近一年为了电影,他的个人账号已经很久没发视频了,首先得更新个视频......
电影的可分账票房里,要划出一半,从前两轮投资B站的人手中回购些股票......
国外的很多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尤其是电影上映以后,趁着全民关注度高的时候去做......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节目开始录制的时间,朱君大踏步走上台,分别和三人握手。
“你好任导。”
朱君和任夏握手的时候,刻意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他采访任夏,其实也是一个临时性的任务。
因为此前被抓的那两名日本记者,在回国后大放厥词,把在国内的供词全面推翻,且对《南京照相馆》多加诋毁,甚至说任夏其实是受人指使才拍的这部电影。
外事部门和日本人隔空打起了嘴炮,为了以正视听,也为了给外事部门加油助威,因此央视临时接到了任务,让《艺术人生》栏目采访任夏和《南京照相馆》的剧组。
朱君作为栏目的主持人,自然责无旁贷,亲自带着团队和任夏方面简单沟通了采访的内容,然后便直接开始录制了。
虽然对任夏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对方以后,朱君仍然对任夏的年轻感到吃惊。
“各位老师,咱们现在开始录制。”
朱君看到场下栏目组导演给到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后,随即切换到了专业的主持模式,和三人分别落座。
灯光渐亮,摄像机推进。朱君坐在三人对面,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艺术人生》。今天来到我们演播室的,是最近这段时间让整个中国都在讨论的三位电影人——导演任夏,著名表演艺术家濮存昕老师,以及在这部电影中崭露头角的年轻演员刘浩然。”
镜头扫过三人,刘浩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任夏神色平静,濮存昕则微微颔首,神态从容。
朱君看向濮存昕:“濮老师,咱们是老熟人了。去年人艺六十周年的时候,您来过我们节目。再往前,2000年春晚咱们还同台主持过。但我还是想问问您,接到《南京照相馆》这个剧本的时候,您第一反应是什么?”
濮存昕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说实话,第一反应是——这个年轻人胆子真大。”
他看向任夏,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欣赏:“南京大屠杀这个题材,太沉重了。多少老导演都不敢碰,或者说碰了也没碰好。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接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导演的剧本,演的是这样一个角色。我当时就在想,这剧本能写成什么样?”
朱君追问:“那看完剧本之后呢?”
濮存昕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
“我看完剧本的那天晚上,没睡着。”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金承宗这个人物,他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英雄。他就是个普通人,开照相馆的,有老婆有女儿,想过安稳日子。但日本人来了,他藏在暗房里的那些底片,让他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人。”
他顿了顿:“我看到最后那场戏——金承宗把生的机会给了别人,自己留在照相馆里等死。我当时想,这个年轻人懂。他懂什么叫牺牲,什么叫选择,什么叫‘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任导,能不能分享一下,你写这个角色的心理路程,或者说你写这部剧本的时候,当时是怎么想的?”
朱君顺势把话题切到了任夏这边,一切非常流畅自然,简直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心理路程,我当时想的很简单,这是全体中国人的历史伤痛,我必须以中国人的主要视角来展开这个故事。”
“也就是说,所有的剧情,所有的人物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以展现我们中国人承受的苦难为核心。”
“确立这个核心,整部电影的主旨就清楚了,不管主角是邮差阿昌,还是照相馆老板金承宗,亦或是巡警宋存义,也不管故事线是什么样的,最终表达的情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中国人在民族灾难面前的牺牲和伟大。”
任夏没有犹豫,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殊途同归是吧?”
朱君补充道。
“是这个意思,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主体性回归。”
任夏点了点头,“过去我们看到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中国人的故事从来不是主线,或者中国人顶多是名义上的主角,实际上是按照西方那套影视体系来呈现的,这就会出现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我们中国人的文化积淀中,刻进骨子里的那些善良和伟大,必须要翻译成西方文化中的词汇,才能出现在电影之中,中不中、洋不洋,不光咱们中国人自己看了不舒服,实际上外国人看了也会有隔离感,看似和世界接轨了,但却让这种电影断了文化的根。”
“所以你在电影之中,加入了童谣和一些金陵本地的方言。”
朱君适时插话,为任夏的言论做补充和解释。
“对,童谣是一种特殊的文化印记,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童谣和方言,它能呼唤起观众内心深处的文化认同,有了认同,观影者就更容易共情。”
任夏继续开口。
“任导,我们看到在你电影的末尾,阿昌有两句在网络上传播度非常广的台词:一句是“我们从来不是朋友”,第二句是“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就会为我们讨回血债。”
“很多观众对这两句台词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在年轻人之中认可度非常高,但也有人认为这两句话有煽动仇恨的嫌疑,您能为我们解释,这两句台词创作的心路历程吗?”
朱君看了一眼台本,问出了上面点名要求问的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其实可以让浩然来回答,他是阿昌的扮演者,对这个角色的体悟很深。”
任夏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话筒递给了一旁听得已经有些入神的刘浩然。
“浩然,你怎么看待任导给阿昌这个角色的“我们从来不是朋友”这句台词?”
朱君主持功力深厚,心中虽然略有惊讶,但面上丝毫不显,笑意盈盈的转头看向刘浩然,似乎这是他和任夏早就商量好的配合一般。
“这....”
刘浩然突然被Q,尤其是在《艺术人生》这种栏目中,不免有些慌乱。
“不要紧,当时怎么想的,现在怎么说就行。”
濮存晰在一旁轻拍对方肩膀,鼓励道。
“其实,我认为这个台词,不仅仅是阿昌自己的心声,更应该是导演通过这句台词,向全体中国人表达的一个观点,我们决不能相信,当时的日本侵略者之中有所谓的好人,有所谓的朋友,否则就是对历史的背叛。”
刘浩然被鼓励以后,克服内心紧张和惶恐,思量一番后抬起头来开口。
“噢?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朱君心中更加吃惊,没想到面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能说出这般话来。
“因为阿昌他首先是个中国人,他在金陵城里面,看到了日军禽兽一般的恶行,清楚那些日本禽兽完全已经丧心病狂,没有了人性可言,人和禽兽怎么能做朋友呢?”
“但那个日本摄影师的确对阿昌表现出了一些善意,又该怎么解释?”
朱君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清楚了刘浩然接下来要说什么,开始谆谆善诱。
“这正是侵华日军最为禽兽不如的地方,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们全部已经沉浸在了战争的狂热之中,认为自己即将征服中国,所以变得无所顾忌。”
“那个日军摄影师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杀了阿昌他们这些人,甚至把阿昌他们当成了猎物一般在戏耍,阿昌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偷偷学了那一句日语,为的就是在最后的时候,去诛对方的心。”
“这句台词,你在电影之中说出的语气非常平静,似乎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愤怒,这是为什么?”
“不是我在刻意压制,是阿昌这个角色,在当时也不会选择用愤怒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能分享说一下你内心对这个角色当时的理解吗?”
“理解很简单,就是阿昌如果用愤怒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他曾经相信过日本人的谎言,曾经把日本人当成了朋友。”
刘浩然在朱君刻意的铺垫下,整个人的情绪和感情梳理的非常顺畅,说到这里的时候更是庄重看向镜头,稚嫩的面孔中带了几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