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首都,中影集团总部,一场特殊的会议在这里召开。
上午9点不到,顶楼会议室早已坐满了人。
落座的皆是行业之中的大佬。
华意王仲军、光线王常田、博纳于动、万达影业新总裁赵方、安乐江自强、星美覃洪、乐视张钊......
国内影视行业有头有脸的制片发行公司,其掌门人几乎全到了。
主席台上的座签,名头更是大得吓人。
文化市场司的主管官员、电影局的主管官员、中影集团的主要负责人,同样悉数到齐,唯一例外的是稍稍靠边缘的一个座签,上面赫然印着略显突兀的名字。
任夏。
超过半数的参会者,看到任夏的名字就不由皱起眉头。
就在半个月前,任夏那篇专访还挂在环球时报首页,把《小时代》《致青春》《夜宴》《北京遇上西雅图》挨个点名骂了一遍。
在座的这些人,有超过一半要么参与过出品,要么干脆就是自家导演拍的,总之都在被骂的行列中。
但今天这场会议,没人敢不来,因为实在太特殊了。
这是由文化主管部门发起,电影局承办、选址在中影公布的《南京照相馆》电影专题研讨会。
国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制片和发行公司,就连几个较大院线公司的负责人,也尽数被点名过来开会。
王仲军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会议材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的王常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冯导昨晚气得摔了杯子。”
王仲军眼皮都没抬:“他那个脾气,不来也好。”
王常田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王仲军心里憋着气。《夜宴》被任夏点名,冯小刚和任夏的恩怨也是人尽皆知,华意作为出品方面子上确实不好看。
但今天这场合,再大的气也得压着。
斜对面的覃宏脸色更难看。
星美和任夏的仇,比谁都深。《王的盛宴》那档子事,至今还是圈内笑话。
去年那些水军、那些通稿,背后都有星美的影子。现在要坐在这里听任夏“分享经验”,对他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但他也得来。
《南京照相馆》15天轰下20亿,几乎所有票房预测模型都认为他将突破35亿,甚至有希望成为国内首部、全球第二部在2014年突破5亿美元票房的电影。
就连毫无疑问的好莱坞顶级IP、顶级制作的《超凡蜘蛛侠2》,不仅在国内票房市场上被《南京照相馆》全方位吊打,即便加上北美本土的票房,也比不过《南京照相馆》的票房。
除非算上在5月1日之前,提前于欧美、日韩等地上映的全球票房,才能压过《南京照相馆》。
国内甚至有人认为,如果双方同一时间上映并较量,两者之间谁先突破5亿美元票房,还尚未可知。
这个辉煌战绩,对于去年被进口片占据了超过一半票房的国内电影市场,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因此,文化部门的市场司和电影局破格召开了这次专题研讨会,研究总结《南京照相馆》的制作、发行经验,并邀请全国各大影视制作发行公司前来参会,好好学习,为的就是要在今年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九点十分,会议开始。
主持人先介绍参会领导和来宾。文化市场司的李司长、电影局的张局长、中影的韩三评、苏省和金陵的相关领导......
名单念了一长串。
然后,李司长开场。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开一个专题研讨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主题只有一个——总结《南京照相馆》的制作发行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议程也很简单,我们请这部电影的导演任夏同志,以及参与制作发行的各方代表,把经验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分享。希望各位认真学习,争取今年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但该拍还得拍。
韩三评作为发行公司的代表,第一个发言。这位即将退休的“座山雕”,今天格外精神。他站在发言台前,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笑:
“各位,我老韩干了四十年电影,临退休之前,还能操盘这么一部片子,值了。”
他回顾了发行过程,从定档到宣发到路演,事无巨细。说到最后,他看向任夏,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能够发行这部电影,是我韩三评从业几十年,最圆满的收场,我向任导表示感谢。”
掌声比刚才稍稍热烈了一些,座山雕下个月就要退休了,连接班人都已经选好了,任夏的电影给了他一个圆满的谢幕仪式,他感谢对方也无可厚非。
然后是苏省和金陵的领导发言,他们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乡音,一开口就把任夏夸成了花,甚至还歪了主题:
“任导这部电影,从拍摄到上映,牵扯着我们几百万金陵人的心,尤其是看到任导要拿出票房来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们举办全球巡展,我们金陵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准备拿出专项资金,支持任导的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另外,金陵民间也自发搞了捐款活动。我们金陵人,将永远是任导最坚实的后盾。”
这话一出,会场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官方资金、民间捐款,金陵就差摆明把任夏供起来了。
覃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王仲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旁边的王常田眼光之中反倒泛起神采。
江苏幸福蓝海的剧组代表发言过后,很快轮到任夏发言。
他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先冲台上的领导们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王仲军、王常田、于冬、赵方、江志强、覃宏、张昭……
这些人,有的是他公开骂过的,有的是背后使过绊子的,有的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感谢李司、张局,感谢韩董,感谢金陵的领导,感谢在座的各位。”任夏开口,语气平静,“《南京照相馆》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各方的支持,尤其是要感谢金陵老百姓的支持,感谢他们。”
这段感谢发言挺长,有人开始走神,掌声也是稀稀拉拉。
这种场合的发言,他们听得太多了。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说一堆正确的废话,最后大家鼓掌散会。
王常田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圈。于冬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下垂,像是在闭目养神。
“不过,既然今天是个研讨会,我想多说几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关于《南京照相馆》为什么能取得这个成绩,借此机会,我也有一点心得,和大家做个交流。”
会场里很多人依旧低着头,甚至懒得抬起,直到任夏下一句话出口。
“我的第一个看法是——”任夏顿了顿,“这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是必然。”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撇嘴,有人冷笑,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必然?
不就是撞上了风口吗?
不就是蹭了爱国情怀吗?
说什么必然。
更有人心中不屑冷哼。
任夏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为什么说是必然?因为时代变了。”
他继续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都是做电影的,应该看过观众数据分析。这几年以来,我们观影主力人群的构成一直在变化。传统的观影主力八零后和八五后正在迅速退潮,九零后、九五后正在成为主力。再过五年,九零后到零零后这一代人,将占据观影人群的绝对多数。”
“毫无疑问,谁能把握住这些人的观影喜好,谁就能赢得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
“这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和前几代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几个影视公司的老板抬起头来,想听听任夏的看法。
“是自信。”
任夏一字一顿:
“他们出生的时候,中国已经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他们长大的时候,中国加入了WTO,举办了奥运会,GDP超过了日本。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个‘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年代,他们从小就知道,中国本来就很强。”
“这种自信,是与生俱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不需要别人灌输的。”
“而《南京照相馆》,恰好击中了这种自信。”
任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去看网上的评论。那些晒出自家老人记忆的,那些转发‘不看不是中国人’的,那些拖家带口二刷三刷的——绝大多数是什么人?是年轻人。是九零后、九五后。”
“他们为什么这么拥护这部电影?不是因为我的电影拍得有多好。是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一部电影,一部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改造、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纯粹用中国人的视角讲述中国人故事的电影。”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因为这种自发性的传播,《南京照相馆》的票房不仅没有随着上映时间推移而下跌,反而几次走出逆跌曲线。”
“这就是我说的必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开始点头。
“相反,”任夏话锋一转,“这几年有些电影,宣传的时候花团锦簇,明星阵容强大,投资动辄几亿,结果呢?票房惨淡。”
他没有点名,但台下很多人心里清楚他说的是谁。
陈凯哥的《赵氏孤儿》,冯晓刚的《一九四二》,吴宇申的《赤壁》——这些电影,哪一个不是大导演、大制作、大明星?结果呢?票房和预期差得太远。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些电影,用的是老一套的说教方式,或者照搬西方的价值观念。尤其是某些导演——”
任夏顿了顿,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特别喜欢搞那种套路:用一个宏大辉煌的剧情架构,来讲一个烂俗到极致的假大空道理。年轻观众不吃这一套了。”
台下,陈凯哥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台上满脸赞同的领导,咬了咬牙,假装在看笔记本。
“所以,我的结论很简单。”任夏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朴素而纯粹、坚定而浓郁的爱国情怀,是年轻观众观影选择时的一个重要权衡标准。任何违背这一情怀的电影,无论你明星阵容多强、宣发投入多大、剧情世界多恢弘,都会遭遇滑铁卢。”
他顿了顿。
“反过来,只要你能把握住这条根本脉络,哪怕制作不那么精良,哪怕剧情有点俗套,也能在快速扩张的电影市场中分到一杯羹。”
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
王常田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他盯着台上的任夏,眼神变了。
于冬坐直了身子,眼睛眯了起来。
王仲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放在了笔记本上。
掌声停息后,任夏放下水杯,继续说:
“当然,爱国情怀不是万能药。如果市场上出现一堆跟风的‘爱国电影’,观众顶多新鲜五年,就会审美疲劳。五年之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五年之后怎么办?
在场的这些人,谁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们想不出答案。市场变化太快了,快到你刚抓住一个风口,风口就过去了。
任夏给出了他的答案:
“深耕类型片。”
他循循善诱,像是在给学生们上课:
“什么叫类型片?就是那些有明确受众、有清晰套路、可以持续生产的电影。喜剧、悬疑、科幻、动作、体育、赛车、谍战、古风动漫——这些都是类型片。”
“国内现在的类型片市场,基本是一片空白。你们去看看院线,十部电影里,有七部是挂着类型片的羊头,卖着老套爱情故事或者西式价值观的狗肉。真正的类型片,少得可怜。”
“但类型片的市场,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