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台下:
“我举两个最容易开拓的例子。”
“第一个最容易开拓的类型——喜剧。”
“年轻观众走进电影院,第一个目标是什么?消遣。娱乐。放松。喜剧片在年轻人的观影喜好里,天然占有优势。尤其是那种诙谐中带一点讽刺、搞笑中带一点煽情的电影,最容易引发共鸣,也最容易形成自发传播。”
“第二个容易开拓的类型——悬疑。”
“悬疑片在国内目前几乎是空白。怎么拍好悬疑片,国内没几个导演能给出答案。”
“但悬疑片的优势在于,它可以一部一部地拍下去,形成经典的IP和故事宇宙,培养固定的观影群体。头一两部可能票房不亮眼,但只要建立起观众基础,后面就是稳定而长期的票仓。”
他顿了顿,又补充:
“除了这两个,还有很多方向可以开拓——体育、赛车、谍战、科幻、古风动漫......每一个都是蓝海。”
“但有一点——”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年轻观众的观影热情比老一代高得多,但口味也挑剔得多。”
“再好的明星、再强的宣发,也比不过一个真正精彩的故事。类型片市场的开拓,需要你们摒弃那种旧有的制作模式。”
“不再把导演、明星的名气放在首位,不再搞那些一眼假的宣发噱头。而是重视编剧、重视故事、重视视听效果。尊重观众,深耕电影本身。”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开拓出属于自己公司的长远票仓。”
任夏说完这一段,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王常田第一个鼓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于冬也在鼓掌。他看着台上的任夏,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赵方更夸张,直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旁边的人瞥了一眼,隐约看到几个字——“喜剧、悬疑、深耕”。
万达影视刚刚经历人事变动,叶宁被挖走后,他临危受命接手。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万达不缺钱,不缺渠道,不缺资源,缺的是什么?缺的是方向。现在,方向有了。
只有王仲军,鼓掌的幅度最小。
但他也在认真听。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虽然没有动笔,但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覃洪和张昭的掌声最敷衍,但也不得不认可,任夏的言论的确是有水平的。
这些影视公司,前些年也投了不少项目,但很多项目恰如任夏所说,导演和演员们的名气都很大,却偏偏票房不佳,任夏的发言给他们扫清了迷雾,也指出了未来的方向,这些话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千金不换。
就连台上的文化部门领导们,也没有想到,任夏能说出这么一番堪称行业纲领性的言论,这对于很多影视公司来说,简直可以当做接下来十年制片的指导性意见,是很多公司花费巨大代价找专业咨询公司,也未必能得到的宝贵建议。
尤其是文化市场司的负责人,对任夏的发言更是直接记录了满满登登六七页纸,甚至恨不得当场抓住任夏,让他给自己出一份指导性意见,然后作为行业规范文件发下去。
毕竟,即便是主管部门的领导,也未必能对未来的市场做到清晰把握和洞察,但任夏说出的这些预测,却是那么的让人信服。
掌声渐渐平息。
台上的任夏,却仍在继续。
“各位,”他说,“类型片段的市场虽然广阔,但观众也顶多新鲜五六年,总有疲惫的时候,那时候该如何选择电影的制作方向呢?”
台下的人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个问题,成功引起了会场内所有人的好奇,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在一口气展望了十年的电影行业前景以后,任夏居然目光看的更长远,还能给出指导性意见。
任夏没有卖关子,直接继续讲了下去: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术’。一家影视公司要想长盛不衰,光有‘术’还不够,还得有‘道’。”
“道’是什么?”
他看向台下,目光灼灼:
“是中国电影的观众。”
“在中国电影的市场上,起决定性作用的,只能是中国的电影观众,这就是中国电影市场,最大的道理。”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任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认识到这个根本性的原则后,我们才能确立影视公司长久发展的方向,也就是我们将来电影制作的方向。”
“第一,价值观念的取舍。”
“过去三十年,国内影视行业盛行的是什么?是国际认可。奥斯卡、戛纳、威尼斯、柏林——谁拿了这些奖,谁就是大师。谁的作品符合这些奖的标准,谁就是好电影。”
“这种价值观念,培养出了一大批什么样的导演?培养出了一大批擅长自我矮化的导演。他们会把中国的苦难、中国的历史、中国的现实,按照西方评委的喜好,裁剪成他们想看的样子。”
“这种电影,拿奖了吗?拿了。在国际上出名了吗?出名了。但国内的观众,买账吗?”
任夏摇了摇头:
“以前可能买账,但将来绝对不会再买账。”
“因为那些电影,根本就不是拍给中国观众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我可以断言,未来几年,这种价值观念,会被快速扫入历史的垃圾堆。无论你拍的什么电影,欧洲三大也好、奥斯卡也好、金球也好——只要不符合中国观众的审美,就绝对拿不到好成绩。”
“任何违背这一点的影视公司,都会有一个惨痛的失败记忆,来证明这一点。”
台下有人开始面色凝重起来。
这些人里,有不少就是整天把“冲奥”“冲三大”挂在嘴边的,也有不少人曾经为了迎合西方电影节评委的口味,把自己的电影改得面目全非。还有很多人曾经拍出了那种“中国人看不懂、外国人看不上”的尴尬作品?
那根据任夏的论调,这些走了几十年的路就走不通了?
他们不想相信,但任夏言之凿凿,《南京照相馆》20亿的票房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信。
任夏没有理会台下那些复杂的目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坚定对中国文化的自信。”
“中国文化里,有多少可以挖掘的宝藏?多少典故、多少故事、多少人物,不比莎士比亚、比大仲马精彩一百倍?”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群雄逐鹿。秦汉隋唐,开疆拓土,文治武功。三国两晋,英雄辈出,谋略纵横。宋元明清,兴衰更替,家国情怀。”
“我们的历史从未断绝。任何一段历史,拿出来,都比欧美那种蛮夷式的权斗故事要丰富得多。”
“我们古人的善良、忠义、爱情,随便一个故事,都比那些水土不服的西方价值观改编强得多。”
“把这些东西挖掘出来,深耕下去,远比迎合那些所谓的普世价值,更容易打动中国人的内心。”
“深耕中国文化,坚定文化自信,是所有影视公司都应该坚定不移遵循的战略选择。”
赵方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
他在万达干了这么多年,太知道什么是真东西了。任夏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东西。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回去之后,立刻开会,调整方向。喜剧、悬疑、古风动漫……每一个方向都可以试试。
不差钱,差的是方向。现在方向有了。
王常田也在飞快地记。光线这些年做青春片、做喜剧,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但和任夏说的比起来,那些都太零碎了。这才是系统性的战略,千金不换的那种。
“第三,”任夏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庄重,“坚定人民立场。”
很多人抬起头来,面带不解,就连一旁的领导也纳闷,看向任夏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任夏没有理会那些疑惑的目光,继续说:
“有一篇文章,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叫《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建议没读过的回去之后,好好读一读。”
“那篇文章里,问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文艺是为什么人服务的?”
“答案是什么?是工农兵,是人民大众。不是小资产阶级,不是那些坐在咖啡馆里谈艺术的知识分子。”
“还有一个根本的观点:人民生活是文艺的唯一源泉。”
“这不是口号,这是真理。”
任夏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
“为什么过去那么多电影,拍得花团锦簇,但观众就是不买账?因为那些电影,是从小资产阶级的立场出发的。”
“它们关心的是艺术家的孤独、知识分子的痛苦、精英阶层的挣扎。它们不关心普通人的生活,不关心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观众不傻。他们看得出来,哪些电影是真正为他们拍的,哪些电影是高高在上俯视他们的。”
“什么是人民立场?就是电影要拍给老百姓看,要讲老百姓听得懂的故事,要表达老百姓能共鸣的情感。不是高高在上地说教,不是装腔作势地矫情,不是故作高深地故弄玄虚。”
“人民是文艺的唯一源泉。否定这一点,搞什么‘人性论’、‘普世价值’、‘超越国界的爱’,都是空中楼阁。”
“那些搞自我矮化、自我丑陋的电影,那些把中国人拍得愚昧落后、等待西方拯救的电影,那些用西方价值观裁剪中国故事的电影——它们的问题,根本不是艺术水平的问题,而是立场的问题。”
“坚定人民立场。否定片面的人性论,彻底摆脱西方价值观念的影响。只有这样,影视行业、影视公司,才能找到长盛不衰的经营之道。”
“即便偶尔遇到困难,只要战略选择没有偏差,一定会顺着市场和时代的发展,再度振作起来。”
任夏说完这段话,停下来,环顾众人,笑着开口:
“今天我说的这些,很多人可能半信半疑,很多人也可能觉得我在信口雌黄,但是不要紧,时间会给出答案。”
“为了验证我的言论是否正确,我这边会成立一个影视投资公司,专门投资一些符合这些原则的项目,来为大家验证这些方向。如果有人感兴趣,可以一起投资。我愿意欢迎所有走正路的同行。”
“最后,今天我说这些,算是‘先礼后兵’。”
他笑了笑,“将来我再批判哪家公司的电影,希望各位不要太恼怒。至少,看在今天这些建议让你们赚钱的份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台上的领导们也在交换眼神。李司长低头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张局长则盯着任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重要文物,像是天文学家发现了新的星体。
任夏今天的这些发言,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从个人经验的介绍,观影主力的发展变化,到影视行业的发展展望和影视公司的制片策略建议,最后已经上升到了影视行业根本性原则上了。
毫无疑问,他今天的发言,会让很多人夜不能寐,会让很多人来回揣摩,但所有人都会受益匪浅。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在影视行业之中颇有地位的大佬。
他们沉浮这么多年,见过各类的人群,听过各类的建议,什么样的东西是真知灼见,什么样的东西是滥竽充数,他们都心知肚明。
而任夏的这些言论,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往常千金难寻的那种建议。
所有人都意识到,从这场会议以后,很多影视公司的发展和制片策略,都会迎来一个大的转折。
即便是有一些影视公司对任夏的言论不认可、不遵循,但有的是公司愿意去尝试。
毕竟任夏15天破20亿票房的电影摆在那里,人家不是说空话,而是给出了完全可以验证的清晰发展路径。
而当第一批公司吃到红利以后,所有的影视公司,都会疯狂加入这条道路,甚至可能会因此产生内卷。
“这是一个阳谋。”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很多人想到这里,心中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任夏的打算。
他通过这些可以验证遵循的理论,把未来的趋势详细拆借给所有影视公司们,这是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加入,就要按照他的路走,最终就会走到他倡导的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路线上来。
不加入,就会被时代所抛弃,被其他影视公司所淘汰,等于认输。
相比那些尖锐刺骨的批判,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阳谋,才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