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惊讶错愕,再到此刻的凝重沉思,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
金成勋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任夏和韩三评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通过翻译开口了。
“任导,你说的‘预料不到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
任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金成勋。
“一些日本占领朝鲜时期的历史资料,我想对你帮助应该会很大。”
“你说的这些资料,包括哪些内容?”
金成勋大概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立刻追问,希望能确认心中的猜测。
“照片、信件、日记、官方文件,还有当时在朝鲜半岛活动的西方传教士和记者的记录。日本人当年在朝鲜半岛做的事情,我们手上的资料有很多,比如1919年的三一大屠杀,1923年的关东地震大屠杀,浮岛丸号沉船事件,以及马绍尔群岛屠杀事件。”
任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清单,“这些资料如果从我手中转交给你,再由你带回韩国,对于你的声望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提升,不是吗?”
他的目光非常淡然,但对面的金成勋早已经无法维持刚才的淡定,目光变得急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原因无它,任夏说的这些历史事件的资料,实在是太关键,太敏感了。
三一运动,是朝鲜半岛第一次大规模的、“不分阶层、地域和性别的全民族抗争,是韩国独立运动的历史起点与精神源头,直接促成了韩国临时政府在上海的成立。
甚至可以说韩国政府的法统,从根上溯源就是这场运动赋予的。
这场运动引来了日本人的疯狂报复,导致近10万朝鲜人被屠杀,另有7万多人被捕,鲜血染红了整个汉江,在屠杀中幸存的韩国人放弃了幻想,开始走向武装斗争。
而1923年的关东地震大屠杀,则是日本军队病态残暴的直接体现。
因为本土遭遇的大地震,日本驻朝占领军在毫无证据、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以捏造朝鲜人投毒、朝鲜人造反等谣言为借口,对朝鲜人进行了大规模屠杀。
近8万无辜朝鲜人被杀害,这场屠杀得到了日本政府与军队的默许,甚至还有一些日本平民参与其中。
浮岛丸号沉船事件同样如此,日本人在已经宣布投降之后,为了发泄心中兽性,将搭载有数千名被强征的朝鲜劳工及其家属的运输船“浮岛丸“号直接炸沉。
此外还有马绍尔群岛的朝鲜被征劳工屠杀事件。
日军在战败前夕,担心那些被他们残酷压榨过的朝鲜劳工会反过头来报复他们,因此各个岛上的驻军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战败前杀掉了所有朝鲜劳工。
累计有3.6万名朝鲜劳工,死在了马绍尔群岛上。
这些血案是日本人对韩国暴行的直接证据,长久以来都是韩国社会对日本仇恨的源泉之一。
虽然不知道,任夏是怎么得到这些资料的,但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而且是由他从任夏手中带回国内,对他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金成勋不知道的是,任夏说的这些资料,都是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在搜集日军在中国暴行时顺手搜集到的。
因为很多欧美人根本区分不了朝鲜人、韩国人和中国人,干脆就一起搜集了过来,在卖的时候,因为不符合要求,所以价格还相当便宜。
邹建平教授的团队在拿到这些资料后,丝毫没有嫌麻烦,一并整理了出来,原本任夏想着将来的展览上当一些佐证,但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中国人不会白给我这些东西,一定还会有要求。”
金成勋不相信对方会平白给自己这些东西,因此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激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依旧攥紧,指节甚至已经有些发白。
任夏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继续说:“这些资料,委员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整理和数字化。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数据副本。”
“另外,金导,如果你们韩国方面愿意在欧美举办慰安妇受害者的历史资料展览,我这边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场地协调、媒体联络、安保经验、展览策划。”
任夏扳着手指头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们在休斯顿、洛杉矶、纽约已经办过几场展览了。和当地的二战犹太人大屠杀纪念组织建立了初步的合作关系,摸清了当地日裔团体的抗议套路,也积累了和右翼媒体打交道的经验。这些,都可以和你们分享。”
任夏说出这句话后,金成勋那边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依旧保持着交叠的姿势,右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显然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思考。
任夏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翻译姑娘也识趣地没有出声,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在金成勋看来,这场从出发前就定位为常规炒作的应酬,在短短一小时内已经彻底偏离了所有预设轨道。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位年轻的中国导演会提出条件,但对方掏出来的,是他做梦都没敢想的东西。
他原本只想要几张握手合影,最多再要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拿回首尔包装成“《南京照相馆》导演对韩国电影寄予厚望”的通稿,在慰安妇电影导演的竞争中给自己添一枚筹码。
但任夏给出的不是一枚筹码,是一整座弹药库。
那些散落在欧美私人收藏家和档案馆里的朝鲜半岛史料,对于正在筹备慰安妇题材电影的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来说,其价值远远超出了金钱可以衡量的范畴。
日本右翼势力在过去几十年里花费了巨额资金在全球范围内搜购、销毁与日军战争罪行相关的原始证据,能幸存至今、尤其是有明确来源和完整品相的照片、信件、日记,每一件都弥足珍贵。
韩国本土的慰安妇幸存者证言虽然详尽,但随着时间流逝,幸存者一位接一位地离世,口述历史的采集窗口正在飞速关闭。
而来自第三方的档案资料,也就是那些当年在朝鲜半岛活动的西方传教士的日记、美国记者的报道底稿、日军内部往来的秘密文件。不仅能为幸存者的证词提供强有力的交叉印证,更重要的是,它们是用英文、用法文、用德文写成的,可以直接被西方媒体和学术界引用的那种证据。
这恰恰是韩国慰安妇叙事长期以来最薄弱的环节:在亚洲,她们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但在欧美,这段历史仍然是一片被日本外务省精心维护的盲区。
金成勋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那种计算得失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几乎是赤裸的期待。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声音里的急切:
“任导,如果我能成为这部电影的导演,我想邀请您担任这部电影的顾问。如果您愿意,我在成为导演的第一时间,就可以立刻向电影振兴委员会提交动议。”
他说得越来越快,翻译姑娘不得不提高语速才能跟得上。但任夏听到一半就抬手制止了他。
“金导,历史顾问我可以当。”任夏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金成勋的语速骤然停住了。他看着任夏,等着下文。
“这部电影的叙事,不能只局限在朝鲜半岛。”
任夏说,“日本在二战期间推行的慰安妇制度,是一个覆盖整个亚洲占领区的、系统性的战争罪行。韩国是受害最深的地区之一,但中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越南等许多国家的女性同样遭受了这种苦难。”
“如果你把这部电影拍成一个纯粹的‘韩国悲情故事’,那它充其量只是一部优秀的韩国电影。但如果你能站在一个更高的视角,把韩国慰安妇的苦难放在整个亚洲慰安妇制度的框架里来呈现,这部电影就有可能成为一部真正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品。”
他把话停住,让翻译姑娘把这一段完整地递过去。
金成勋听到后半段,脸色明显地变了一下。不是反对,是犹豫。任夏看得出来,他在权衡。
“任导,你的意思是在电影中加入中国、菲律宾等国的视角?可这是一部韩国电影,投资方、制作方、主演团队全部是韩国的,如果加入太多外国元素,剧本结构、拍摄周期、预算......”
任夏打断了他。“不需要太多。在视频的最后,加入几个镜头就够了。”
金成勋愣了一下。翻译把这句话递给他之后,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努力揣摩这个“几个镜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比如这样的几个镜头。”
任夏见他还是有些茫然,于是直接挑明了说:
“比如电影的最后,你的主角金学顺站在首尔的法院门口,手里举着那块她用了一辈子的标语牌。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站得很直。旁边是她的孙女,扶着她。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日本律师团的面包车正在倒车离开。”
翻译姑娘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然后,法院对面的人行道,出现了一些来自于各个国家的支持者。他们用中文、马来语、菲律宾语、缅甸、泰国、越南的语言,写成标牌,表达着对金学顺的支持。”
“还有,在金学顺搜集相关资料的时候,也可以增加一些来自于各个国家的帮助。”
“金学顺在走到这些人面前时,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默默地一个鞠躬,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只需要增加这样的几个细节,不需要多,不需要把故事线岔开去拍别的国家慰安妇的故事。就这一个镜头,让观众知道,这个老奶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亚洲所有受过同样苦难的女人的影子。”
“这种共情,才是跨越国界的。”
任夏说出最后一句,重新坐回沙发里。
“您真是天才的导演。”
金成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而是由衷地发出了对任夏发出了真诚的赞叹。
把凉茶一饮而尽,金成勋把剧本合上,站起身来,对任夏深深鞠了一躬。
“金导演,不必如此,请坐。”
任夏看出对方激动之情,出言安抚道。
金成勋在任夏出言后落座,脸上的表情从激动渐渐恢复,他通过翻译开口道:“任导,感谢您的帮助。但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我的档期。”
他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向任夏说明,慰安妇题材的电影是国家级项目,从剧本打磨、前期筹备、选角到实地拍摄,整个周期少则一年半,多则两年。
如果电影振兴委员会正式任命他为导演,他几乎不可能抽出时间去拍任何其他项目。而任夏的《误杀》显然等不了那么久。剧本已经定型,制片团队已经组建,按照韩三评此前的说法,开机时间最好就在最近一两个月内。
档期冲突是最无解的死结。
任夏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金成勋的脸色稍稍显露出为难后,才开口:“金导,《误杀》的导演,如果你实在没空,我可以启用本土团队,但我希望你能当这部电影的艺术总监。”
“这位导演名叫非行,他的能力在华语悬疑片导演中算是水准线上的,情感张力把控得很好。但他有一个短板,就是推理故事的逻辑严密性。悬疑探案类型对逻辑的要求是硬指标,一丁点漏洞观众都能看出来。而你金导是这方面的行家。”
“你作为艺术总监,帮助非行导演专门把控整部电影悬疑推理部分的逻辑严密性。你不需要每天泡在片场,只需要在剧本终审、分镜确认、粗剪看片等关键节点飞过来几趟,每次待上几天,帮我们把悬疑的骨架搭稳。”
“你在中国的行程,完全可以对外说成是来向我请教《南京照相馆》的拍摄经验,这也是你这次来中国本来就想用的说辞,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