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送走了恋恋不舍、对任夏感谢个不停金成勋一行后,任夏回到公司。
这次他没有去11楼的影视公司,而是来到了7楼的B站办公区。
“任导?”
陈宇看到任夏来到,甚至都有了几分意外,因为在过往的几个月内任夏很少主动到B站这边来,一般都是他去影视公司那边找任夏汇报工作。
时至今日,起初只有二三十人的玉龙工作室,已经成长为了B站在北方的区域性总部,办公人员多达七百余人。
B站作为视频赛道中杀出的一匹黑马,靠着任夏指出的发展方向一路疾驰,在飞速发展和扩张的同时,甚至还实现了收支平衡。
截止今年第一季度的数据,B站已经有了1200万注册用户,5000多位内容作者,以及超过2000名专职主播,全年的营业收入超过15亿元,支出13.8亿元。
这个数据,让国内外的各个投资机构,再次提高了B站的估值。
行内普遍认可的数据是,B站如果开启下一轮估值,价格至少要在150亿人民币起步。
而在一年前,这个数字还只是区区12亿。
“任导,要听这个月的工作汇报吗?”
陈宇将任夏迎进办公室,询问道。
“不用,让资料组给我找一些资料。”
任夏递给对方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想要的资料。
“您又要写影评了?”
陈宇一看清单的内容,立刻明白了任夏的打算。
“搜集好了,尽快给我送来。”
任夏点点头,陈宇立刻转身离开,亲自去了资料组,把任夏所需要的资料整理齐全送了过来。
经过三年的发展,玉龙工作室的资料组,已经有了非常全面、正规的影视版权库,甚至还订阅了一些学术方面的期刊。
收到陈宇送来的资料后,任夏没有犹豫,立刻把心思沉入了这些资料中。
这次他打算写的影评篇数很多,想要聊的电影也很多,尤其是针对当下国内影视行业风气的形成和发展,他都想说的清楚一些,因此必须好好研究一下切入点和整体思路。
一个星期后,任夏思绪整理的差不多,切入点也定了下来:他打算从《红河谷》和《黄河绝恋》开始讲。
《红河谷》的故事框架取自1904年英国远征军入侵XZ的历史。
电影以藏族部落抵抗英国殖民侵略为主线,讲述了一对汉藏青年男女格桑和雪儿的爱情故事,以及格桑部落与头人部落在强敌面前放下世仇、联手抗敌的悲壮历程。
英国探险家琼斯和军官罗克曼作为“文明世界”的代表进入这片雪域高原,最初带着地图和望远镜假装友好勘测,最终露出獠牙,在雪山下架起马克沁机枪,对骑在马上吹着号角的藏族骑兵发动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影片结尾,老阿妈抱着小孙子,用打火石点燃遍地流淌的酒精火焰,整条峡谷化为一片火海,侵略者被埋葬在圣洁的雪山之下。
《黄河绝恋》的故事背景是抗战后期。美国飞行员欧文在执行任务时被日军击落,身受重伤,被八路军战士黑子和女卫生员安洁拼死救下。
三人小队踏上了护送欧文前往延安的征途,沿途躲避日军围追堵截。
在共同经历了从黄土地到黄河岸边的生死考验后,安洁和欧文产生了跨越国界的爱情。
最终,安洁在黄河渡口为了掩护欧文过河,毅然割断连通自己的绳索,坠入滚滚黄河,用自己的牺牲完成了对国际友人的守护。
整部影片以老年欧文的回忆录形式展开,将这段战火中的爱情故事嵌入黄河的壮丽风光之中。
两部电影都出自导演冯小宁一人之手,他既是导演也是编剧,连摄影都亲自掌机。
在1996年和1999年那个国产电影被好莱坞分账大片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年代,在主旋律三个字几乎等同于票房毒药的寒冬里,一个导演扛着摄影机两次冲进同一个战壕,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审视的案例。
任夏选择这两部电影作为切入点,主要是因为这两部电影的优缺点实在是太明显了,甚至可以当做一种解剖的标本来使用。
他想要借助这两部电影的优缺点,把国内电影导演们,在电影创作中的功劳和过错,用一种直观的方式进行评判和说明。
《红河谷》在华语战争片中最独特的贡献,是它率先将镜头对准了XZ抗英这一极度冷门的历史题材,并用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影像语言,将反殖民侵略的主旋律推向高潮。
在雪域高原背景下,当手无寸铁的藏族骑兵在现代化马克沁机枪的扫射下策马冲锋、被弹雨掀翻时,那种视觉上的凄美与残酷极具批判张力。
冯小宁通过这种不对称的战争图景,将落后就要挨打的血泪教训拍出了无声的控诉,也铺陈出了爱国者们无惧牺牲的伟大形象。
影片最后,老阿妈点燃遍地流淌的酒精,峡谷化为火海,侵略者葬身雪山,这个结尾毫无疑问是一个伟大的悲剧叙事,它宣告:抵抗者的生命可以被消灭,但其尊严与意志如同这奔腾不息的雪山融水,永不断绝。
然而,正是这种极度浪漫化的宏大美学,构成了《红河谷》最隐蔽也最致命的叙事暴力。
在冯小宁的柔光镜头里,XZ部落生活被包裹在一层高度理想化的滤镜之中。
藏族同胞淳朴善良、能歌善舞,头人慈祥宽厚,民众和睦相处,部落之间只有天真无邪的摩擦和最终一笑泯恩仇的豪迈。
藏地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和谐、充满灵性,除了英国人的枪炮外。
但真正的历史远比银幕上的牧歌残酷得多。
1959年民主改革之前,XZ长期处于政教合一的封建农奴制社会形态之中。
占总人口不足百分之五的农奴主、贵族和寺院上层,占有几乎全部土地和绝大部分牲畜,而占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奴和奴隶,没有任何生产资料,没有人身自由。
农奴可以被主人随意买卖、转让、赠送,甚至施加剜目、割耳、断手、剁脚、抽筋等极端酷刑。
有些农奴主用农奴的骨头制作法器,用人皮装点经堂。那不是圣洁的雪山,那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红河谷》用了大量篇幅描绘跨部落爱情和壮丽的自然风光,却对所有这一切只字不提。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影片将作为封建农奴制度代言人的头人塑造成了深明大义、慈爱宽厚的民族英雄。
英国军官试图以文明合作引诱头人时,头人断然拒绝,大义凛然地宣称我们的土地我们自己会管理。
这一幕在影院中或许能赢得观众的掌声,但在熟知历史的观众心里,每一秒都充满了反讽。
头人保卫的不是人民的土地,而是奴隶主的庄园。
电影用抗英爱国的光环,为这个腐朽的剥削阶级代表披上了民族英雄的外衣,成功地将民族矛盾覆盖了阶级矛盾,用一幅圣洁雪山的油画遮住了那件沾满农奴鲜血的锦袍。
更值得追问的是:在影片中被推上神坛的牧歌式藏地生活,到底是谁的生活?
是占人口百分之九十、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被体罚、被处死的农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