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京城。
一场由中韩双方联合举办、略显突兀但却又异常隆重的发布会，在首都某国际会展中心召开。
说是突兀，是因为这场发布会从预热到举办只有两天时间，一些在沪上和羊城的媒体及记者接到邀请函后赶路的时间甚至只有一天。
说是隆重，是因为出席发布会的人员都是重磅人士。
中方出席这场发布会的，有李司长、中影董事长喇培康、金陵市负责官员，国家公祭日提案人邹建平教授团队，以及以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负责人身份出席的任夏，还有B站影视公司总经理韩三评。
韩方出席这场发布会的阵容同样不容小觑，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下辖的文化艺术政策室室长李宇盛、文化内容产业室副室长尹太勇，以及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委员长金世勋、韩国文化院院长金辰坤等几个文化领域的重要官员悉数到场。
相比之下，CJ、SHOWBOX、NEW这三大影视公司的总裁，以及所谓的著名导演金成勋本人，俨然成了配角，只能点头哈腰地陪着这些官员们说笑。
发布会上放出的一系列消息，同样震惊了到场的媒体们。
首先是两百多件，由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搜集，邹建平教授整理的日军占领朝鲜期间的暴行资料，在所有记者的面前，被隆重地捐赠给了韩国文化院。
韩国在场官员没有辜负这一趟远道而来的辛苦，在接收完文物后，充分发挥出了表演艺能，一个个哭的泪眼婆娑。
其次则是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委员长当场宣布了，由CJ、SHOWBOX、NEW三大影视公司，联合制作慰安妇题材电影。
这部电影的名称也在当场公布：《她的名字》。
故事取材自金美顺的人生经历自不必说，金成勋也毫无疑问成为了这部电影的导演。
除此之外，韩国方面还当场邀请邹建平教授担任电影的历史顾问，邀请任夏担任电影艺术顾问。
而在这场发布会结束之后，B站影视公司官网上也同步放出了一条消息，宣布公司已经成功邀请金成勋担任新立项悬疑电影《误杀》艺术总监。
这部电影幕后阵容相当强大，出品人是韩三评，任夏挂名监制，导演是非行，艺术总监是金成勋。
这样的阵容，甚至比肖阳和谭卓这对男女主演组合还有话题度。
这些略显官方的消息，在社会上引起的讨论和水花不算太大，但在国内影视行业各个人眼中，却如同巨石入湖一般，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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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光线传媒总部。
王常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左边是B站影视公司刚发来的《误杀》电影剧本以及投资协议，右边是金成勋的履历资料，中间是自家分析部门连夜赶出来的中韩影视合作趋势报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万达影视的总裁赵方。
“后生可畏啊。”
王常田把几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比王常田年轻几岁，但在影视行业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发行干到制片，从院线干到投资，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昨天看到发布会新闻的时候，他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我昨晚把我们公司这两年所有进军韩国的项目文件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不是滋味。你说我们这些人，花了几千万在韩国搞合资公司，签了一大堆合作协议，请韩国导演来中国拍戏，送中国演员去韩国培训，折腾了两年，结果呢？连韩国一线导演的面都没见着几次。”
王常田抬起头，看着赵方，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我们在韩国花了大把的钱，买股权、签协议、建渠道，砸进去的真金白银少说也有几个亿了。”
“但任夏呢？他花了多少钱？两百多件历史资料，还是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的、本来就打算捐出去的东西。人家一分钱没花，直接把韩国文化部门、电影振兴委员会、三大制片公司全部拉到了自己这边。”
赵方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总，你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任夏这一手不是弯道超车，是直接换了一条赛道。我们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做政治。历史资料捐赠这种事，不是钱的问题，是站位的问题。他站在了韩国民族记忆最敏感的那个点上，这种东西不是靠钱能买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选的时机太精准了。韩国慰安妇题材电影正在筹备，导演竞争正打得不可开交。他这个时候把资料送过去，等于直接把金成勋送上了导演的位置。金成勋欠他一个大人情，这个人情不是一顿饭、一张支票能还的。”
王常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只是金成勋，还有韩国文化部门的那些官员。他们在发布会上哭得泪眼婆娑，固然有表演的成分，但那种表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种态度上的差别，在谈判桌上，有时候意味着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差价。
“还有一点。”赵方继续说，“任夏通过这次合作，不只是打开了韩国市场，还顺手给自己在国内立了一座牌坊。”
“你注意到没有，这次发布会中方出席的阵容，李司长、喇培康、金陵的官员、邹建平教授团队，这些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上面认可任夏做的事，认可他把历史证据变成外交筹码的能力。这种认可，比任何票房数字都有分量。”
王常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赵总，老韩那边开出的合作条件，你就打算这么答应了？”
他们两人在看完发布会后，几乎是同时联系了韩三评，希望能参照此前《唐人街探案》联合投资的惯例，获得《误杀》的投资份额。
毕竟这可是和韩国官方合作的电影，能赚多少钱是次要的，搭上金成勋这条线才最要紧。谁先和金成勋，以及韩国官方建立起合作关系，谁就有机会在后续的中韩合拍项目中占据先发优势。
韩三评在投资份额上倒没吝啬，答应给光线、万达、中影三家公司各20%的投资份额。
这个比例不算低，三家加起来就是60%，B站影视公司自己保留40%的主控权，在行业里算是相当大方的条件了。
但真正让王常田犹豫的，是获得投资份额的附加条件。
想要拿到《误杀》的投资份额，就必须同步投资同等份额到B站影视公司的其他两部电影——《流浪地球》和《能文能武李延年》。
《流浪地球》的投资规模是两亿，光线如果要拿20%的份额，就得投进去4000万。
《李延年》的投资规模是六千万，20%的份额是1200万。
加起来5200万，这笔钱放在光线的年投资盘子里，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算小数目。
真正让王常田犹豫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这笔钱投进去之后，光线在接下来几年的投资布局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流浪地球》的筹备周期长达三年，这意味着四千万资金要被锁定至少三年才能看到回报。
《李延年》虽然是主旋律题材，有政策扶持，但过往主旋律战争片的票房天花板摆在那里，赚大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两部电影加在一起，与其说是投资，不如说是变相的投名状，把光线未来几年的主要投资绑定在任夏身上。
王常田非常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打心眼里不想接受这份协议，但他也清楚，形势比人强。
任夏现在手里捏着金成勋和《她的名字》艺术顾问的这张牌，在韩国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他不签这份协议，韩三评随时能把光线的份额转给博纳、华谊、或者任何一家眼巴巴等着入场机会的公司。
博纳的于东最近正在四处找中韩合作的机会，《澳门风云2》那件事虽然闹得灰头土脸，但于东这个人向来是不要什么脸面的。
华谊那边，王中磊已经在多个场合表示过对B站影视公司项目的兴趣。
还有沪影、珠影、峨眉厂，这些老牌国企虽然动作慢，但手里有钱，而且对主旋律项目天然有偏好。
韩三评只要放出风声，不出三天，这些公司就会排着队等在B站总部楼下签字。
“王总，咱们不一样，我觉得这份协议很公道。”
赵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很平和。
他比王常田看得开。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大度，而是因为万达的处境和光线不一样。
万达影视去年经历了一轮人事动荡。叶宁被挖走之后，整个公司的战略方向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调整。
原来叶宁在的时候，万达的策略是全面出击，制片、发行、院线、海外并购，什么都想做，什么都要争第一。
叶宁走了之后，赵方临危受命接手，他面对的是一堆正在进行中的项目、一群习惯了叶宁风格的中层管理团队，以及一个越来越不确定的市场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赵方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路线：不再追求成为一流影视制作公司，而是退回到万达最核心的优势，也就是院线渠道。
赵方想得很清楚，不管谁拍电影，都得在万达的影院里放。
与其和光线、博纳、华谊争抢制片资源，不如把精力放在巩固院线优势、深化与一线制片公司的合作关系上。
所以他对这份协议的态度和王常田完全不同。
4000万投《流浪地球》，1200万投《李延年》，对万达来说不是负担，反而是机会。
《流浪地球》是郭凡执导、任夏监制的科幻片，不管最终票房怎么样，这个项目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行业地位。
《李延年》是主旋律标杆项目，有政策背书，万达投了之后，在后续的院线排片和政策扶持上也会有相应的回报。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两个项目，万达可以进一步加深和B站影视公司的绑定。
任夏手里还有那么多悬疑系列的IP，还有动画大电影的计划，还有和金成勋后续合作的希望。
万达如果能成为B站影视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在院线排片、宣传推广、票务联动等方面就能拿到更优惠的条件。
这才是赵方真正看重的。
“赵总心性豁达，我自愧不如。”
王常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赵方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王常田心里不痛快，但他也知道，光线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