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那边肯定也签了。”王常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喇培康都亲自去发布会站台了,这个面子他不可能不给。”
赵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常田说的都是实话。
“也好。”王常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任夏这个人虽然霸道,但眼光确实毒,这次能绑定住金成勋,就是证明。希望咱们能靠着和他合作大赚一笔吧。”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无奈和自嘲。“说到底,我们这些人做了一辈子电影,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到头来,还是被一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赵方也笑了,端起茶杯,和王常田隔空碰了一下。“王总,不丢人。这个行业里,被他牵着鼻子走的,不止咱们两个。”
B站影视公司总部。
韩三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刚刚传真回来的合作协议。
光线、万达、中影,三家的签字页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鲜红的公章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把这些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有遗漏、每一个数字都没有差错,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两个月来积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B站影视公司的底子太薄了,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摆在他面前。
任夏有眼光、有想法,但影视公司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需要资金,需要渠道,需要发行网络,需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脉关系。
这些,B站影视公司全都没有。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资金总数只有4个亿。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影视行业,4个亿根本不算什么钱。
已经投出去的项目里,《绣春刀》成本7000万,公司主控30%,压了2000万。
《唐人街探案》成本8000万,公司主控不到三成,又压了3000万。
正在推进的项目里,《流浪地球》总投资2个亿,公司主控至少也要几千万。
《误杀》的制作成本虽然相对较低,但加上宣发费用,也得3000万往上。
《李延年》作为军事战争片,横跨抗美援朝多个战役,预算同样不轻松,至少得6000万的盘子。
单靠B站影视公司自己的资金,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多项目同时推进。
唯一的办法,就是拉其他公司入局,用外部资金来分担成本、分摊风险。
这就是为什么韩三评必须在《误杀》的投资协议里加上捆绑条款,不是他想耍霸道,是他手里的筹码实在不多,只能把最有吸引力的一张牌和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的项目绑在一起打。
金成勋就是那张最有吸引力的牌。
韩国最炙手可热的商业导演,刚刚被任命为慰安妇题材国民电影的导演,未来五年内极有可能成为韩国导演行业的第一人。
能和这样的人建立合作关系,对于任何一家想进军韩国市场的中国影视公司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韩三评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在协议里把《误杀》的投资份额和《流浪地球》《李延年》绑定在一起。
想要金成勋这条线,就得同步投资那两部电影。不是他韩三评霸道,是市场规律如此,好牌就得用在刀刃上。
现在,光线、万达、中影三家都签了字,加上B站影视公司自己的份额,《误杀》的资金基本到位。
《流浪地球》和《李延年》的资金大头也通过捆绑协议解决了。
这意味着公司在接下来两年内不需要再为这几个项目四处化缘,可以把精力集中在剧本打磨和拍摄制作上。
但资金问题的解决,只是第一步。真正让韩三评夜不能寐的,是即将到来的宣发考验。
《绣春刀》已经定档五一,距离上映不到三周时间。
这部片子投资七千万,以路洋过往古装动作片的几千万票房体量而言,票房至少要到两亿五千万以上才能回本。
路洋上一部院线电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当年的票房市场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武侠片在当下是否还能撑过三亿线,谁心里都没底。
任夏对成片的评价很高,说路洋把明末锦衣卫的那种困顿和挣扎拍出了味道,但评价高是一回事,票房是另一回事。
武侠片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从《剑雨》到《绣春刀》本身的前作,没有一部真正实现过票房上的大爆。
更要命的是,路洋的导演名气不算顶流,主演阵容里没有真正能扛票房的顶流明星。
张震在文艺片圈子里口碑很好,但商业号召力从来没有被验证过。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韩三评对《绣春刀》的票房前景始终保持着一丝隐忧。
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贺岁档末期两部港片遭遇的覆灭性打击,已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今内地市场对香港叙事的冷淡,尤其是经历了上一波的港圈祛魅风波后,这一情况更加明显。
这些信号,别人看不懂,但韩三评看得太清楚了。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结构性变化。
观众的口味在变,舆论的风向在变,政策的要求也在变。武侠片这个类型本身,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还能有多少空间,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这些天实在辛苦韩总了。等《绣春刀》上映,压力估计就会小一些。”
任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韩三评面前的桌上。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韩三评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苦笑着摇了摇头。“任导,说实话,我在中影干了二十年,管过的项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所有的项目进度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这不是夸张。
他在中影的时候,手里掌握的资源是B站影视公司的几十倍。项目赔了,有国家兜底;档期出了问题,有院线配合;演员闹脾气,有行业规矩压着。
那时候他需要考虑的,是战略层面的东西,是怎么把中国电影的盘子做大、怎么培养年轻导演、怎么和好莱坞竞争。
但到了B站影视公司,他连最基础的现金流和项目宣发都得亲自盯着。
公司账上趴着的那几个亿,在传统影视公司看来也许还不够拍两部大片的。
而宣发渠道的薄弱更是现实:没有自己的发行网络,只能靠中影的渠道和光线万达的合作关系来铺排片;没有自己的宣传团队,每部电影的宣发方案都得临时组建班子,效率低不说,质量也难以保证。
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是任夏本人的招牌,已经在影迷群体里建立了相当稳固的公信力,如果出品的电影同样能够经受住市场的检验,那么整个公司同样能享受到任夏本人招牌的名誉利好。
“任导,咱们公司储备的项目够多了。等到《731》的剧本完成以后,暂时就不要启动其他项目了。”
韩三评抿了一口茶,把话题转回了公司运营上,“咱们账上的钱不多了,剩下的资金要留作《流浪地球》的后续投入和几部悬疑剧集的前期筹备。再者说,同时出品这么多项目,咱们的人手也不够。”
韩三评说的人手,指的是有经验的制片人和项目主管。
B站影视公司目前的骨干团队大部分是他从中影时期带出来的老部下。这些人能力强、经验足,一个人能顶三个用,但问题是人数不多。
每个项目从前期策划到建组拍摄,再到后期制作和宣发排片,都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制片人全程盯着。现在同时推进的项目已经有七八个了,再多,这些人也管不过来。
“行,公司运营这边,韩总你做主就可以,我完全赞同。”
任夏对韩三评的建议照单全收。
他坐在韩三评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比之前更加笃定的东西。
B站影视公司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单纯的赚钱工具。
它是他用来对整个影视行业施加影响力的着力点,是证明“好电影可以赚到钱”的活样本,也是分化瓦解那些习惯性摆烂的制片公司们的精神旗帜。
但它能做的终究有限。一部好电影的影响力,远远比不过一句精准的批评,一场勇敢的祛魅,一篇能把烂片的画皮剥得一干二净的锋利影评。
任夏很清楚这一点。从他在B站上传第一期视频开始,他就清楚,跟影视行业的糜烂风气斗争,只靠拍好电影是不够的。
这两年他是拍了《南京照相馆》不假,但到头来,那些制片公司真正害怕的,其实依旧是他在网络影评里无情的点名和不留情面的拆解。
想要扭转那个依旧习惯向流量妥协、热衷于赚快钱、沉迷于自我感动的行业惯性,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批评者持续在场,是不可想象的。
最明显的例子摆在那里。
他批判《智取威虎山》的影评发出来之后,在行业里引起了那么大的震动,文汇报和环球时报连续好几期都在讨论主旋律商业化的边界问题。
结果呢?
各家制片公司的主旋律片单备了案的,剧情梗概和选角方向依旧是老一套,依旧是流量演员套军装、慢镜头冲锋加交响乐。
他们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他们是太知道钱在哪里。跟风拍烂片能稳定回本,为什么要冒险去创新?
这就是批评者的必要性。
必须有人站在观众的视角,一帧一帧地分析指出来错在哪里,也必须有人用最专业的镜头语言,把那些被追捧的“精良服化道”背后的空无一物揭开,更必须有人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告诉观众,你的不适感并不是错的,是那些电影本身出了问题。
好在,现在和三年前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影评人协会已经立起来了,玉龙工作室的账号矩阵正在良性运转,港圈碰过钉子之后至少老实了一半。新的风向和趋势已经愈发明显。
这正是任夏最想看到的变化。不是靠行政命令强压出来的,而是靠长期的、持续的、有理有据的舆论压力,慢慢把行业规范建立起来。
但单单有这些变化,还不够,任夏接下来打算再集中精力,写上一系列的影评,给这些风向再加上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