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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带着镣铐的爱国者——评《红河谷》和《黄河绝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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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而久之,连创作者自己都忘了,这些所谓的深刻、现代、普世,不过只是他们在向西方文化殖民者们上交的贡品而已。

  这套文化战争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生产了高小松这样的公然的精神跪族,因为这些人至少是显而易见的、可以被轻易辨识和批判的靶子。

  它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它连那些内心真诚地想要爱这个国家的人都不放过。

  冯小宁被规训了吗?

  答案不言自明。

  那个被他反复使用的“西方人视角”,那个让安洁为欧文赴死的狗血爱情,那个对藏族头人的刻意美化,就是被这套话语体系驯化的最诚实的印记。

  他并不是这套体系的拥护者。

  恰恰相反,他是那个年代里少数试图抵抗这套体系的人。

  但他的抵抗是不彻底的、半推半就的、被时代牢牢拽住裤脚的。

  他敢拍中国英雄,但不敢不让西方人在场;他敢赞美家国情怀,但非要把它包装在爱情的俗套里;他敢控诉侵略者的暴行,却不敢触碰被压迫者内部那套更根本的阶级秩序。

  冯小宁的不幸在于他被时代规训,而另一些导演的不幸则在于他们主动拥抱了这套规训,并将其内化为自己的创作本能。

  比如娄烨。

  《颐和园》把一段婚外情包装成对理想主义的挽歌,女主角在动荡年代的性与爱、背叛与伤害,被导演无限放大至占据整个银幕,仿佛她个人的情感悲剧就是整个时代的缩影。

  但娄烨从来不肯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你这个女主角的痛苦,到底有多少来自时代的碾压,有多少是自己作的?

  他不敢问,因为一旦问了,那层宏大叙事的外衣就被戳破了,露出来的不过是一出狗血三角恋,和时代没什么必然关联。

  所以他只能把个人的情感碎片无限放大,用晦暗的光影和暧昧的独白填充每一个角落,让观众误以为自己在凝视一段关乎国家和时代的沉重反思,其实从头到尾只看了一群人如何把自己的任性美化成殉道。

  王小帅的《闯入者》用悬疑片的手法拍历史遗留问题,前半段吓得观众不敢喘气,后半段开始教育观众。

  但他教育的内容是空洞的,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历史创伤就像鬼魂一样缠着你不放,你逃不掉。

  至于这个创伤具体是什么性质,谁该为此负责,那些因为时代而被迫改变命运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的痛苦有没有被看见,这些问题在他的镜头里永远飘飘忽忽,永远语焉不详。

  不是他不想说清楚,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或者说他不敢想清楚,因为想清楚了就得罪人了。

  得罪那些掌握着国际影展话语权的人,得罪那些把他捧为“记录时代创伤的电影作者”的西方评委。

  于是整部电影变成了一场烟雾弥漫的鬼故事,观众被吓了一路,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许鞍华拍《黄金时代》拍萧红,拍出了一个女人在乱世中的挣扎,拍出了饥饿、流亡、被抛弃的痛苦,但怎么也拍不出一个作家的灵魂。

  萧红写了《生死场》,写了《呼兰河传》,她笔下那些在东北冰天雪地里被命运碾压的底层农民,那些在日寇铁蹄下艰难求生的普通中国人,比她自己的个人悲剧要沉重得多、广阔得多、也更有资格成为这个时代的缩影。

  但在许鞍华的镜头里,这一切都不见了。

  观众看到的只有萧红和萧军的吵架、和端木蕻良的纠葛、一个女人如何在感情里被反复伤害。

  文学在这里被压缩成女作家的身份标签,历史被简化为一段又一段感情纠葛的背景音乐。

  似乎在港式文艺片的语法里,一个女人的精神世界永远只能在爱情关系中被定义——除此之外,编剧不知道还能怎么写,导演不知道还能怎么拍。

  站在今天的历史锚点回望过去,这种以伤痕文学为源头的文艺创作方向,已经深刻主导并扭曲了中国文艺领域创作方向几十年,其恶果远不止于制造了一批有缺陷的作品。

  更致命的后果是,它塑造了一代观众畸形的审美标准。

  当银幕上反复出现“西方人拯救中国人”的叙事,当“国际获奖”被吹捧为最高荣誉,当“普世价值”被等同于文明本身,普通观众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套话语体系规训了。

  他们开始觉得,一部电影如果没有外国人点赞,就不够高级;一个故事如果不被西方认可,就登不上大雅之堂;一个英雄如果不够“复杂”、不够“人性化”,就是脸谱化的虚假宣传。

  这是殖民的最高境界,被殖民者已经内化了殖民者的全部价值标准,并将其当作自己的精神自觉。

  当历史回归冷静,当很多片子被时间遗忘,我们再回头看《红河谷》和《黄河绝恋》,会看到一种非常复杂的影像文本。

  它们既是不朽伟大的,又是腐朽落后的。

  不朽伟大的,是它们灌注其中的家国情怀与民族精神。

  那些雪山下策马冲锋的骑兵,那些在黄河岸边张开双臂的女卫生员,那些用锄头对抗刺刀的农民,那些用生命守护底片的照相馆学徒。

  那些画面即使蒙上了岁月的尘埃,依然能让每一个中国观众热血沸腾。

  腐朽落后的,是它们被时代局限所困住的叙事视角。

  那些强行插入的西方视角,那些逻辑不通的异国恋情,那些对被压迫阶级的选择性失明。

  这些缺陷在今天看来是如此的刺眼,以至于观众在为影片中的家国情怀流泪的同时,又不得不被那些生硬的套路拉出戏外。

  正是在这种不朽与腐朽的张力中,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冯小宁这一代导演所处的精神困境。

  《红河谷》和《黄河绝恋》上映的年代,是文艺圈把爱国等同于土鳖、把赞美中国等同于拍马屁、把主旋律等同于没人看的垃圾的畸形时代。

  选择拍主旋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但冯小宁面临的不只是外部环境的敌意,更有创作工具箱的匮乏。

  尽管他愿意真正去讲中国故事,但他能用的叙事工具大多是从西方借来的,而那些真正属于中国自己的叙事传统,如以延安文艺座谈会为标志的人民文学立场,在当时的知识界已经被妖魔化成了僵硬教条。

  他想爱国,但他不知道在当时的文艺圈里怎么爱国才算“体面”。

  于是他学会了妥协:把爱国包装成爱情,把民族精神包装成外国人被感动之后流下的眼泪,把中国故事包装成一个西方人可以代入的奇遇记。

  他以为这样做能让中国故事被世界接受,让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知识精英至少能在西方人点头之后给予自己一点认可。

  他的火把确实在寒夜里举起来了,也照亮了后来者前行的道路,但举着火把的那只手,却被旧时代的锁链磨得鲜血淋漓。

  但无论如何,在漫长的主旋律和中国叙事文学寒冬中,冯小宁举起了火把。

  鲁迅先生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冯小宁或许未必够完全符合脊梁的标准,但他至少不是跪着的那一个。

  在一个太多人趴在地上仰望西方的年代里,站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哪怕站得不够直,哪怕东倒西歪,哪怕还需要扶着墙。

  冯小宁们,需要一个迟来的致敬。

  但敬意归敬意,批判不能停。

  对《红河谷》回避XZ封建农奴制的历史局限性,必须在每一次学术讨论中被反复提及,作为后来者的前车之鉴。

  对《黄河绝恋》屈从西方救赎叙事的创作妥协,更应该被钉在国产电影叙事的耻辱柱上,成为所有后来创作者的反面教材。

  任何时候,中国电影的生命力都不应该依赖于任何形式的西方视角加持。

  中国人的故事,中国人自己来讲述,不需要一个外来的凌驾者来见证和加持。

  这不是情绪化的民族主义宣言,而是对过去几十年中国电影最沉痛教训的总结,那些借来的视角、借来的语法、借来的赞美,最终都变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中那个被反复引用却从未被真正穷尽的问题,至今仍然悬在每一个中国电影人的头顶:

  “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

  为人民大众,不是为西方评委。

  为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活、奋斗的普通人,不是为坐在戛纳电影宫里端着红酒品头论足的精英。

  这不是否定对外部经验的借鉴和学习,而是说借鉴和学习的前提必须确立自己文化的主体性。

  你首先得是你自己,才有资格和别人对话。

  一副戴着镣铐的双腿走不出自己的路,一个被翻译过的声音说不出自己的话。

  从冯小宁在寒夜中举起的火把,到后来者在坦途上燃起的燎原之火,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个国家从文化自卑的泥沼中挣扎起身,足够一代观众从被规训的审美中睁开眼睛,也足够一代创作者从精神镣铐中挣脱出来,重新学会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

  而今天,挣脱这条镣铐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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