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凌晨，沪上国际机场。
杨恒君头戴鸭舌帽，脸上挂着口罩从航站楼出来，眼睛不住地四处张望。
马上要到机场出口，他远远看见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在蹲守，心突然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几个年轻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刷手机，嘴里嘟囔着“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吴一凡的航班，怎么还没出来”。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钻进一辆出租车，说了句“去闵行”就把帽檐压得更低。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启动车子。
出租车的收音机中，正播报着五一档期各个电影的票房成绩。
《复仇者联盟2》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档期的票房冠军，用8天10亿票房的成绩碾压整个档期。
但《绣春刀》却爆冷击败了《何以箫声默》和《太平轮（下）》，用8天2.5亿的票房成绩，成为了全档期国产片票房冠军。
原本这部电影上映于2014年，虽然被夸的人不少，但受限于宣发不给力，因此票房成绩只有1亿左右。
而这次，因为任夏截胡，虽然晚上映了半年，但制作班底和宣发阵容却增强了不止一倍，加上“任夏出品的第一部电影”名气加持，因此票房成绩直接翻了一番还多。
因为是深夜，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妻子开着免提打电话：
“老婆，等你周末有空，咱们一起去看个电影怎么样，我看那个《绣春刀》就很不错...”
杨恒君坐在后座，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收音机和司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那个能在各种饭局上侃侃而谈、被众人捧着叫“杨老师”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如同众星捧月，是文化场上有名的大V，知识分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夸着捧着。
但一切从遇到任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短短不过半年的时间，他们就被任夏打的丢盔弃甲，像是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国外。
而他这一次虽然只是被要求道歉和罚款，但账号多年积攒的粉丝已经腰斩了三分之一，个人威望大损，很多谈好的商务合作也纷纷被取消，个人利益损失惨重。
而这一切都是拜任夏所赐。
深夜一点半，杨恒君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中。
他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还摆着半年前他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总算是回来了。”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他心中虽然忿恨，但也暗自松了口气。
在国外待的半年，他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虽然有背后的那些人庇护，但他也得隐姓埋名，丝毫不敢张扬，而且他在美国没什么赚钱渠道，所有的消费全靠自己以往的积蓄支撑。
现在回国了，他总算是可以暂时安心下来，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担心坐吃山空了。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正在排队等着他办的事情：道歉声明要在规定的截止日期前发，罚款要尽快去指定银行交，手续办完了才能把账号彻底解封。
他杨恒君是十六个人里罚得最轻的那一批，只是禁言六个月加罚款，换个角度看，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正想着怎么措辞那份道歉声明，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号码。他没有犹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有自报家门，只说了一句“尽快办完手续，继续潜伏下来，等风头过了再启动”，然后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挂断。
他当然知道这个声音。
被发展为下线后的这几年，都是这个声音，通过不同的电话号码，在关键时刻给他下达指示：哪篇稿子要发，哪个话题要炒，哪次活动要参加，和哪个记者要打好关系。
现在自己回国就接到了电话，显然对方还是很看重自己的身份，这意味着对方还会给自己投入资源，扶持自己东山再起。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要先低调一阵子再说。
“任夏，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杨恒君看着窗外深夜的沪上，恶狠狠的骂了一番。
骂归骂，骂完以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道歉声明。
声明写得很短，措辞极其卑微，明确承认自己过去发表的不当言论“对国家形象造成了严重损害”，表示自己“将深刻反省并主动接受处理”，承诺今后“谨言慎行，以更加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
写完声明后，他在第二天一早，将声明发给了南都的邮箱，很快收到了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杨恒君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处分清单上的每一项任务。
一切都办妥了。网信办那边的程序走完，他的账号就能按期解封。
他已经想好了复出之后的策略：不再碰敏感话题，只谈文艺评论和文化现象，用那种最安全的、最不会惹麻烦的方式，慢慢地把丢掉的粉丝和商务合作一点一点捡回来。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列复出之后可以合作的栏目和平台名单。
办完所有手续的那天傍晚，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沿着闵行那条种满了香樟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恐慌有些多余了。这不是还没被彻底封杀吗？
虽然折损了一多半的粉丝，但以他的人脉和资历，加上那些人的扶持，早晚能东山再起。
至于任夏，那个靠骂人起家的毛头小子，一时风头再盛，总有跌落的那天。
他走进单元门，乘电梯上楼，掏钥匙开门，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而他却不知道，从他下飞机那一刻起，他的所有动作都已经落入了相关部门的视线中，包括给他打来的那通电话，也成为了被追查的线索之一。
“领导，证据都齐全了，什么时候动手抓他？”
“不急，放长线，钓大鱼，把他背后的人全部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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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中旬的哈尔滨，满城都是丁香花的香气。
周硕带着北电文学系六个学生，在平房区731遗址的档案馆里已经泡了整整一个多月。
每天清晨踩着消毒水味走进档案室，傍晚拖着被旧纸张的霉味浸透了的衣服出来。
她对这个本子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不要想象，不要虚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有出处。
日本军医做冻伤实验时用的水温是多少度，记录表上的笔迹是铅笔还是钢笔，受害者被抬进实验室之前最后吃的是什么......
所有这些，都要从档案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
几周下来，学生们被史料压得喘不过气，但也渐渐摸到了门道，剧本在细节的积攒中渐渐成型。
5月20日，一行人带着几大箱档案复印件回到首都。
学生们在校门口解散，周硕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文学系办公室，把资料归置好，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补觉，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宇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任导新视频，今天上午八点上线，大家关注一下。@所有人。”
周硕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给自己定了个闹钟，然后补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惊醒的她打开B站，首页最显眼的推荐位上赫然挂着一个封面：《带着镣铐的爱国者——评〈红河谷〉和〈黄河绝恋〉》。
封面是《红河谷》里丹珠在雪山下张开双臂的剧照和《黄河绝恋》里安洁在黄河岸边张开双臂的剧照，被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连接起来，正中央烙着“带着镣铐的爱国者”几个字。
她心脏猛地被击中了，立刻戴上耳机，整个人进入了观影状态。
半个小时的视频，从冯小宁在九十年代扛着摄影机冲进主旋律战壕的悲壮讲起，讲到《红河谷》对XZ农奴制的选择性失明，讲到《黄河绝恋》里那个无处不在的美国飞行员视角，讲到“为什么冯小宁敢拍中国英雄，却不敢让英雄独自站立”。
然后话锋一转，整个视频的后半段，像一把手术刀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那套笼罩中国文艺界几十年的精神殖民体系：八十年代伤痕文学浪潮如何在西方有意识的炒作下从“反思”滑向“控诉”，西方文学奖和电影节如何通过条件反射式的奖励机制驯化中国创作者，公知群体如何在大众传播层面把学术界的自我矮化放大为全民性的文化自卑。
视频播完，周硕靠在椅背上，还在消化任夏在视频中密集的观点和犀利的批判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陈宇在群里发的消息：“任导说这次是先礼后兵，第一篇是开胃菜，第二篇才是主菜。大家做好准备。”
周硕又是一愣。
她太了解任夏了，既然第一篇已经把靶子立起来了，而且还直接点名了伤痕文学、精神殖民、西方文化战争等概念，那第二篇一定会往更深处打。
问题是，第二篇的目标是谁？
她没有在群里说话，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深思。而此时，此前曾经在天使论中，解读过《红河谷》、《黄河绝恋》的张浩然，早已经飞快地发了一篇配合的文章。
他再度重申了天使论，然后从这个角度梳理国内电影中西方视角的演变史，用大量的视频例子，把那条贯穿中国影视三十年的“西方拯救者”叙事线扒了个干净，评论区一片叫好。
B站的弹幕池里，当任夏用克制的语调说出“冯小宁们，需要一个迟来的致敬”时，弹幕几乎是齐刷刷地刷起了同一句话：“迟来的致敬。”
微博上，有自称七零后的网友回忆当年学校组织观看《红河谷》时的场景，感慨“终于有人替我们这一代人把心里堵着的东西说清楚了”。
也有年轻观众说自己是九零后，没赶上那个年代，但看完视频后理解了父辈为什么对某些老电影感情复杂。
知乎上，一个关于“如何评价任夏对冯小宁的批评”的问题迅速冲上热榜，高赞回答里有人详细梳理了冯小宁三部曲的创作背景，指出这位导演在当年的环境下能拍出这样的作品已属不易，任夏的批评不是否定而是历史的还原。
但真正让这场讨论出圈的，是冯小宁本人的回应。
视频发布当天下午，冯小宁在微博上发了一句话。
“致敬愧不敢当，批评诚恳接受。”
这条微博发出来之后，舆论场反而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之中。
那些曾经在每次论战中都冲在最前面的公知大V们，此时大部分还在禁言期，因此集体沉默了。
任夏此前两年多的战果在这一刻彻底显现，他想骂谁就能骂谁的时代或许还没来，但那些想骂他的人已经骂不动了。
没有了公知群体的组织性反击，剩下的反对声音只能是零星的、散兵游勇式的。
豆瓣上有几个文艺青年发帖说任夏“上纲上线”，评论区立刻被怼了回去。微博上有几个认证为“独立影评人”的账号试图质疑任夏的分析逻辑，但点赞数少得可怜。
更多的声音，来自普通观众在看完视频后自发的“网络考古”。
有人翻出了《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经典台词逐句批驳，有人把伤痕文学代表作的书单整理出来逐本标注其中被省略的历史背景。
有人开始追问“为什么当年这些作品能毫无阻力地成为主流，而写建设成就的作品却被嘲讽为主旋律宣传”。
这种自发的讨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升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任夏说的那套“精神镣铐”不只存在于冯小宁的电影里，而是遍布了八九十年代几乎所有主流影视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