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写完文章，从书房里站起来，果不其然的又到了深夜。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桌上摊着几十页手写的文稿，旁边是几罐喝空了的咖啡和几个揉成一团的废纸。
从《带着镣铐的爱国者》侧重于电影语言的解剖和历史脉络的梳理，到从《红河谷》和《黄河绝恋》的优缺点切入，一层一层剥开以伤痕文学为起点、以西方电影节崇拜症为标志的精神殖民体系，再到《炮打〈活着〉》中首次将炮口对准文学领域，直接挑战一个被奉上神坛三十年的名字，两篇文章不知不觉加起来已经有了三万多字。
写这么多文字，让他确实感觉到了疲惫，因为他想拆的不只是某个导演、某部电影、某个作家、某部小说，而是背后那套运行了几十年、笼罩了整个中国文化领域的精神殖民体系。
电影是入口，文学是根源。
只有从根源上把那套以“反思”为名、以“普世价值”为旗、以西方电影节和文学奖为认证体系的精神殖民链条拆穿，才能真正说清楚中国文艺界几十年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灶。
洗完澡出来，他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放空着。
连续几天的写作耗尽了他的精力，但那种把积郁多年的想法一口气倾泻而出的畅快感，让这十几个小时的睡眠比任何休假都管用。
第三天上午，任夏回到公司。他没有去十一楼的影视公司，而是直接去了七楼的B站办公区，把陈宇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陈宇推门进来时，任夏正从公文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沓厚厚的文稿，装订得整整齐齐；几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分镜草稿，镜头编号、画面描述、对应的旁白段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两篇文章，《文汇报》那边发文字版，B站这边同步发视频。”
任夏把文稿和分镜图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分镜要点我已经标好了，你照着做就行。”
上一次他批判《智取威虎山》和《一代宗师》，都是在《文汇报》上发的文章，并没有做成视频发布在B站上。
这让他B站的粉丝们颇为不满，评论区里时不时冒出“任导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B站账号”之类的留言。
更重要的是，文章的传播速度和覆盖范围，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确实受到了限制。
《文汇报》是权威大报，但它的读者群体毕竟有限，偏重知识分子和文化界人士。而B站的用户群体以年轻人为主，是当下最具活力和传播力的平台。
任夏很清楚，他要做的不是在象牙塔里孤芳自赏的学术批评，而是要把这些观点尽可能广泛地传递给普通观众，特别是那些正在形成世界观、正在被各种叙事争夺的年轻人。
所以这一次，他打算纸媒和B站同时发布。既发文章，也发视频。
陈宇拿起文稿翻了几页。只看了几段，他翻页的手指就停住了。
《炮打〈活着〉》。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扎在他视网膜上。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余骅的名字，看到了莫岩的名字，看到了一段又一段毫不留情的拆解和批判。
余骅。莫岩。
陈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太知道这两个人在国内文化界的地位了。
这是两张文学领域的神主牌，拥趸之多、根基之深，远非那些被他骂过的导演可比。
尤其是余骅。
和槽点众多、此前已经被不少人公开质疑和批评过的莫岩不同，余骅在年轻人中也有大量粉丝，其作品被一代又一代人奉为经典，在大学课堂上被教授们当作理解中国农民生存状态的必读文本。
骂余骅，等于挑战几代人的文学审美。
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抬起头看到任夏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跟了任夏三年，陈宇早就明白一件事：任夏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回头。从鲁川到张一谋，从陈凯哥到冯小刚，从贾樟科到公知群体，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不是莽夫，而是把所有的后果都想清楚之后，继续一往无前。
“我这就去弄。”
陈宇把文稿和分镜图收进公文包，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把手头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推开，亲自点了几个从最早做视频时就跟着工作室的老人，临时组了一个精干小组。
十楼的小会议室被改成了临时剪辑室，几台工作站摆成一排，墙上贴满了分镜索引便签。
接下来几天，这间会议室的灯就没熄过。
任夏写的文稿虽然篇幅极长，但逻辑骨架异常清晰，每一段论述都自带分镜的视觉锚点，说到《红河谷》的藏族骑兵冲锋，对应的就是马克沁机枪扫射的慢镜头；说到《活着》的医疗事故，对应的就是福贵抱着儿子尸体嚎啕大哭的画面。
这种结构让剪辑工作比一般影评快得多。
真正耗时间的反而是从素材库里调取那些原始资料。
冯小宁的老胶片扫描件，需要从版权库里一帧一帧找到对应的镜头；余骅早年接受采访的录像资料，画质早已模糊不清，要降噪修复才能用；建国早期医疗卫生和工业建设的纪录片底片，档案编号密密麻麻，每一段都要反复核对年代和出处。
陈宇手头上堆积了上百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只剪出两个多小时的成片。
五天后，陈宇把成片送到任夏办公室。
任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快进，没有跳跃，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他没有提任何修改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五一过后我会联系《文汇报》那边，看他们的版面安排在哪天，到时候你安排在B站这边同步上。”
任夏点了点头。
路阳的《绣春刀》将于五一当天上映，这部由B站影视公司主控、任夏亲自把关剧本的明末武侠片，是他作为出品人的第一部非执导作品。
五一档期只剩不到一周时间，宣发、排片、路演，所有环节都在最后冲刺。
为了避免在这个节骨眼上干扰《绣春刀》的宣传节奏，任夏没有着急发布这两个视频，而是打算等过了五一的票房黄金档期再说。
4月28日那天，久违的李司长却给任夏打来了电话。
“任夏，明天有没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司长笑意盈盈，没说什么事情，但任夏却隐约猜到了。
去年十一月他把那份举报材料递进网信办后，官方的调查最长有六十个工作日，但实际处理时间远远超过了这个期限。
按照李司长的说法，因为任夏举报后网友们紧随而来的举报实在太多，单单实名举报的信件和邮件就高达数千份，整个调查迁延日久，用了将近半年才结束。
第二天上午，任夏准时来到了朝内大街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这次见面没有在往常的会客室，而是在李司长自己的办公室。任夏进去的时候，对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刚冒出嫩芽的槐树，听到脚步声才转回身来。
“小任，坐。今天叫你来，是把上次你举报那些公知的结果，跟你这个大功臣通个气。”
李司长开门见山，说的正是任夏所猜想的事情。
任夏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来一杯茶，然后识趣地带上门出去。
李司长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直接推给任夏，而是先靠在椅背上，看着任夏开口了。
“先说结论。”
“经过缜密的调查，共有十六名公知因为涉嫌造谣、抹黑国家形象，被处以全平台账号封禁两到三年、责令登报致歉以及罚款的行政处罚。具体名单你一会儿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