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骅的反击,以及粉丝群里面的迷茫,还有网络上繁杂讨论的声音,任夏都一一的看在眼中。
但他却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他对这次批评余骅,可能会引发的后果,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余骅在国内作家中的地位,一直都是保底前三,甚至经常被人排到第一的位置上去,而且这个排名从十几年前便一直如此。
2000年前后,首都有个出版社,曾经兴师动众的搞了一个世纪文学60家的评选活动,通过给每个作家打分的方式,评选出了中国20世纪60名所谓文学大家。
而即便是在这个名单之中,余骅也挤进了前10,成为当代作家中仅有的两位进入前10之人。
另一位是贾平凸,排名第6。
虽然贾平凸的排名比余骅要高,但在很多读者心中,余骅的被认可度却比贾平凸高出不止一截,贾平凸能压过余骅,是因为在专家打分中领先了余骅足足9分。
如果只统计读者的分数,余骅甚至能够进入前5。
尽管这个排行榜的评选,是在公知们统治舆论场,反思、伤痕、崇洋媚外等思想大行其道的21世纪初,但无论如何,余骅能获得这么高的排名,都足以说明他在很多文学爱好者心中的地位。
因此,对于网络上一大片质疑的声音,甚至是自己内部粉丝群体中分裂、迷茫的现状,任夏丝毫没有意外。
这些人推崇余骅,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认可自己的理论。
相反,很多人陷入迷茫、分裂,恰恰是因为自己的理论让他们长久以来的文学观念产生了撕裂。
过去三十多年,伤痕文学一直被奉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正统。
余骅、莫岩这些名字被写进教材、被教授们在课堂上反复引用、被一代又一代读者当作理解中国农民和底层苦难的窗口。
这种认知不是某个人用一两篇文章就能撼动的,它是一种被长期规训出来的文学本能。
现在任夏突然跳出来说,你们信了几十年的东西是假的,你们为福贵流的那些眼泪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你们奉为圭臬的“苦难叙事”背后藏着一整套精神殖民的操作手册。这种冲击对很多人来说,不亚于世界观层面的地震。
所以那些粉丝的迷茫和分裂,在任夏看来不是坏事。
迷茫是因为他们在思考,分裂是因为旧有的认知框架已经开始松动。
等他们度过了这段认知失调的痛苦期,大多数人会慢慢看清楚余骅那套叙事的真面目。
他等得起。
但让任夏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己还没急着做出回应,另一位同样被任夏批判、甚至用词更尖锐却被媒体忽视的莫岩却主动跳了出来。
6月3日上午,莫岩在沪上出席了一场由某文学基金会主办的中外文学对话论坛。
论坛的主题本是“全球化视野下的乡土写作”,与任夏的批评八竿子打不着。
但在媒体提问环节,一个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显然经过精心设计的问题:“莫岩老师,最近任夏导演对伤痕文学的批评波及了您,他在文章中称《丰乳肥臀》对土改的描写是‘替还乡团翻案’。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莫岩接过话筒。他没有像余骅那样先来一段“感谢批评”的开场白,也没有用《红楼梦》和《悲惨世界》做类比。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问题。”莫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任夏导演不是在批评伤痕文学。他是在审判伤痕文学。”
“批评和审判是不一样的。批评是你读了作品,觉得哪里写得不好,指出来,大家讨论。审判是你预设了一个罪名,然后从作品里找证据来证明这个罪名成立。”
“他预设的罪名是什么?是‘替旧社会翻案’。然后他打开《丰乳肥臀》,找到我写还乡团头目司马库的那几段——‘你看,莫岩把国民党写成了文明人’——罪名成立。”
“任夏导演说我在替还乡团翻案。他说我的小说把国民党写成文明人。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他读过《丰乳肥臀》吗?”
“他如果没有读过,那他的批评就是道听途说。如果他读过,那他就是在断章取义,因为他应该知道,《丰乳肥臀》是一部将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不是一段微博,不是一篇影评。你不能从一部五十万字的小说里抽出几个段落,然后说‘这就是莫岩对土改的全部描写’。这叫断章取义。”
他顿了顿,语速开始加快。
“任导还说我笔下的高密乡太黑暗、太野蛮、不够正面。”
“那我想问:文学是干什么的?文学就是要把生活里那些不体面的、不光彩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你可以不喜欢我写的东西,你可以说它让你不舒服——这都没问题,这是你的审美自由。但你不能因为一部小说没有歌颂你想要的正确,就说它是替旧社会翻案。这不是文学批评,这是政治审判。”
记者追问:“那您怎么看待任夏导演对伤痕文学整体的批评?他认为伤痕文学在西方有意识的炒作下,从反思滑向了控诉,最终成为精神殖民的工具。”
莫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冷。
“任导说西方有意识地炒作伤痕文学。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它假定了中国作家是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只会被西方牵着鼻子走的人。”
“我写《红高粱》的时候,不认识任何一个西方人,没有拿过任何一个西方基金会的钱。我写的是我从小长大的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我写土匪抗日,写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写那些在正史里找不到名字的普通人的生和死。这些故事不需要西方人来教我写,他们是我从小耳濡目染听过的故事,真实的存在于我的血液里。”
他最后说了一段话,语气反而变得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倨傲。
“任夏导演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导演,他的《南京照相馆》我看了,确实是好电影。但拍电影和写小说不一样。电影是工业,小说是手艺。工业需要正确,手艺只需要诚实。”
采访结束。莫岩的回应在当天下午就被各大媒体转载推送,标题各有侧重:
《莫岩回应任夏批评:要么断章取义,要么道听途说!》
《莫岩:文学就是把不舒服的东西挖出来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