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山城,热得不讲道理。
哪怕已经是傍晚七点,嘉陵江畔的暑气依然像蒸笼里的水蒸气一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远处层层叠叠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江面上偶有游船驶过,汽笛声闷闷地响着,像是在这热浪里挣扎着喘一口气。
陈凯哥站在酒店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山城最有名的天际线,但他没心思看风景。他在想票房。
今天是《道士下山》上映的第四天。助手刚给他发来了实时数据:4天累计票房2.3亿。
按这个走势,首周破3.5亿问题不大,最终落点应该在6到7亿之间。投资方那边已经发来了祝贺短信。
陈凯哥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根弦绷了太久,从任夏崛起到《道士下山》,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被骂、被嘲、被贴标签、被人在酒桌上当笑话讲。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网上的风评有多差。
那个叫任夏的年轻人,去年一篇影评把他的《霸王别姬》扒了个底朝天,说他“消费苦难”“美化侵略”“精英主义恶臭”。
那篇影评,他至今没敢再看第二遍。
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他陈凯哥是什么人?
八十年代就拿了金棕榈,九十年代拍出了《霸王别姬》,五代导演里论国际奖项,除了张一谋谁能压他一头?
可现在呢?被把他几十年的功名按在地上踩。
凭什么?
陈凯哥不是没想过反击。
但他也清楚,现在的舆论场上,任夏的支持者太多了。
那些年轻人,那些大学生,那些把任夏当精神偶像的所谓“爱国观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他不缺勇气,但他缺同盟。这个圈子太现实了,你风头盛的时候人人捧着你,你一旦落难,最先躲着你跑的就是那些曾经跟你称兄道弟的人。
自从上次被任夏点名骂过之后,他在圈内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曾经抢着给他递本子的制片人,开始用“档期不合适”“项目还在筹备中”之类的话来搪塞他。
那些曾经在饭局上争着给他敬酒的年轻导演,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
但他还是活下来了。新利传媒没有放弃他,曹华易亲自出面帮他拉来了这部片子的投资。拍摄期间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是顺利杀青了。后期制作时他亲自盯剪辑盯了三个月,每一帧画面都经过他反复打磨。
更让他隐隐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中影那边,有一批主旋律战争片正在排队立项。
喇配康上任之后虽然不像韩三评那样霸道,但在主旋律大片上的投入力度只增不减。
据说光是抗美援朝题材的就有三部,还有一部关于长征的、一部关于抗日敌后战场的。
这些项目的导演人选目前都还没有敲定,圈内有资格竞争的人不少,陈凯哥的优势不算大,但也不是没有。
他的执行导演经验丰富,对宏大叙事的能力在第五代导演中依然是顶尖的。如果《道士下山》的票房能给他长脸,至少在谈判桌上,他能多一个筹码。
他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嘉陵江对岸层层叠叠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路演行程。
明天飞蓉城,后天飞长安,然后是郑州、济南、沈阳,最后一站回首都。他已经让助理提前联系了几家媒体,准备在路演结束后发一轮通稿,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陈凯哥归来”。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想通稿里要不要提中影的事。来电显示是助理小周,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陈导!快看任夏的文章!刚刚发的!我发您微信了,您现在就点开,立刻!马上!”
陈凯哥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然后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加速起来。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足足两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点开小周发来的链接。B站的页面加载很快,几乎是一瞬间,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标题就跳了出来。黑底白字,像一份刻意设计的讣告。
“《道士下山》:一部标准式烂片的教科书——评陈凯哥的创作堕落史”
陈凯哥眼前猛地一黑。不是形容词,是真真切切的眼前发黑。他下意识扶住窗台,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他强迫自己往下翻,但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屏幕上的字在跳,一段一段地往他眼睛里扎。
“《道士下山》没有叙事结构。它是一堆被强行拼在一起的PPT,是一个从来没学会什么叫因果逻辑的人,对着他自以为华丽的素材随意堆砌出的烂摊子。”
“何安下作为主角,从头到尾没有做出过任何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决定。他在整部电影里唯一持续产出的东西,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神。”
“这部电影的台词写作水平,是国产商业片史上的一个高峰。不是好的高峰,是坏的高峰,是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把《心灵鸡汤大全》剪碎了随机往里塞的高峰。”
“陈凯哥最让人厌恶的,不是他拍不好电影,而是他明明拍不好,却始终摆出一副‘你们这些凡人不懂我的艺术’的傲慢姿态。他把‘我看不懂就是高级’当成遮羞布,把‘叙事断裂就是留白’当成免死金牌。这不是创作,这是耍无赖。”
陈凯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晃,酒店的天花板也在晃。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费尽全力。
几乎是同一时刻,网络上已经炸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