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来自大洋彼岸的航班刚刚滑落在跑道上。
理查德站在接机口的VIP通道外侧，身旁是派拉蒙影业的高级副总裁马克·埃文斯。
金驰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翻看着手机上的航班实时动态，确认飞机已经落地之后把手机收回口袋，往通道方向多走了几步，目光盯紧了出口。
埃文斯整了整西装领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理查德的侧脸。
这位《国家评论》的主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他惯常的那件灰大衣，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暗格纹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老派保守主义者在正式场合才会佩戴的银质领针。
埃文斯看到这枚领针，瞳孔微微一震。
理查德对任夏的热情，似乎已经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
“理查德，布拉德先生特意让我转达他对DJT的问候。”
埃文斯借着接机前的空档，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攀谈起来：“祝贺他在艾奥瓦州党团会议、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和南卡罗来纳州初选中取得的胜利。坦率地说，南卡的翻盘让很多人跌碎了眼镜，那可是布什家族经营了三十年的地盘。”
“多谢，我会向DJT转达布拉德先生的问候。”
理查德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笑容，嘴上说得温和，语调却压得很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者在公开场合刻意保持的那种克制。
在把MAGA正式确立为核心竞选口号之后，DJT的选情一路高涨。
艾奥瓦州党团会议，他以高出克鲁兹将近四个百分点的优势拿下首胜；新罕布什尔州，他以压倒性的票数碾压了所有对手。
即便是在南卡罗来纳州这块杰布·布什以为固若金汤的建制派铁票仓，DJT也凭借极右翼红脖子高达76%的投票率硬生生实现了翻盘。
这场初选直接导致杰布·布什在败选演说中声音发颤地宣布退选，布什家族三代人在共和党内积累的政治资本，被一顶印着MAGA的棒球帽砸得粉碎。
而马上要举行的内华达州党团会议，所有民调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DJT将再下一城。
如果他真的拿下内华达，整个二月份的初选将变成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胜利。
这对于极度依赖于造势宣传和媒体曝光的美国大选来说，是一个决定性的事件。
在保守派基本盘因茶党运动和反建制情绪出现结构性撕裂的情况下，DJT是唯一一个能把福音派、茶党、蓝领工人和反全球化的前民主党选民同时拉进投票站的人。
那些曾经在闭门会议里骂他是“小丑”、“毒瘤”、“共和党的定时炸弹”的建制派大佬们，此刻不得不面对一个冰冷的事实：如果共和党还想在十一月和希拉里一较高下，他们就必须开始考虑提名DJT为唯一候选人的可能。
哪怕他们仍然厌恶他那头不听话的金发和那些永远刹不住车的推特，但他们更厌恶输。
派拉蒙正是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开始调整自己的姿态。
作为好莱坞六大中唯一一家长期倾向于保守派阵营的制片公司，派拉蒙的传统定位一直是建制派温和保守主义的忠实盟友。他们和布什家族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们在华盛顿的政治捐款流向也一向偏向传统建制派。
但DJT的崛起打乱了所有既定格局。这位以反建制为核心卖点的纽约地产商，用一种连福克斯新闻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把共和党的基本盘从布什家族和克鲁兹手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派拉蒙必须重新校准自己的政治坐标。
这次配合理查德积极促成《张纯如传》和《奥本海默》两部电影的合作，就是一份向DJT团队递出的温和试探。
对布拉德和派拉蒙的高管层来说，他们并不需要在每一个议题上都站在DJT那边，毕竟好莱坞的自由派底色不会因为一家制片公司的政治倾向而彻底改变，公司内部仍有大量自由派雇员和创作人员。
但他们需要在DJT势不可挡的上升期为自己留一条通道，以防万一他真的入主白宫，派拉蒙至少有一个可以敲门的理由。
但让埃文斯和布拉德感到困惑的是，理查德为什么会对推动与中国人的电影合作如此热衷？
这不符合传统保守派对华交往的惯性认知，日裔美国人在加州和纽约的数量并不算少，他们在地方选举中的投票率和政治捐款都相当可观，为了一个中国导演的传记片去得罪这个群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笔划算的政治账。
难道这代表了DJT团队的某种对外文化策略？
埃文斯有些纳闷地想到。
要知道DJT一直以来都以强硬批评国际开发署和欧洲三大电影节为代表的白左文化阵营著称。
去年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黑幕事件被福克斯新闻连续做了好几期专题，从戛纳选片的内部交易到柏林评审团的游说定价，再到威尼斯终身成就奖的颁奖标准受游说资金干预，一桩一桩被翻出来晾在聚光灯下，几乎是对白左文化霸权的全面宣战。
理查德作为这场舆论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如今又强力推动两部反白左意识形态的电影：一部聚焦于一个中国女性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撕开西方对南京大屠杀的沉默，另一部则直接把奥本海默的道德困境嵌入日军暴行的历史证据链中。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商业合作。
埃文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任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VIP通道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面色平静，步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濮存新、吕中、吴越等《张纯如传》的主创团队。
金驰率先迎上去，和任夏简短地交换了几句话，然后侧身站到一边，把位置让给理查德。
理查德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矜持的克制，而是毫不掩饰的热络。
他握住任夏的手，力道很足，语调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欢迎：“任，一路辛苦了。这边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派拉蒙的马克今天也专程赶来接你。”
他侧过身，为任夏介绍道，“这位是派拉蒙的高级副总裁马克·埃文斯，也是《张纯如传》和《奥本海默》两个项目在派拉蒙内部的主要推动者。”
埃文斯上前一步，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评估着面前的这个中国人。
理查德刚才的语气和肢体语言都在传递一个信号，他对任夏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那种主动退让的介绍方式让埃文斯心里暗自衡量了一下自己接下来在项目谈判中应该放低的姿态。
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态度，握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开口用英语说：“任夏导演，我看过你的《南京照相馆》。那是一部非常棒的电影。错过它是奥斯卡的遗憾，不是你的。派拉蒙期待与你的合作。”
翻译飞快地把话翻给任夏听，任夏点了点头，用简短的话语表达了谢意。
去年《南京照相馆》被国内报送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时，理查德帮他联系了不少评委会成员，派拉蒙也出了一些力，虽然最终在初选阶段就被淘汰，连提名都没拿到，但这份情他记着。
那场冲奥的失败本身就是一堂关于奥斯卡的解剖课：即便有保守派力量的暗中相助，白左学院派那群铁板钉钉的评委会仍然可以把一部来自中国的电影拒之门外。
而更荒唐的是，连续两年奥斯卡主要奖项的提名人选被社会舆论批评为“太白了”和“不够多元”，那些把持评选体系的人反过来大张旗鼓地宣称要进行多元化改革，并对保守派阵营发起新一轮道德谴责，仿佛这道制度性壁垒是他们替有色人种刚刚发现的新议题。
但实际上呢，获奖的电影哪一个不是深度绑定白左意识形态？
这种拙劣的、贼喊捉贼式的栽赃手法，让右翼更加愤怒，双方之间的文化裂痕再次扩张，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
机场寒暄之后，众人登车离开机场。车队穿过冬天的纽约街道，往曼哈顿方向驶去。
柯南·奥布莱恩深夜秀的户外广告牌在几个街区外开始出现又迅速被下一个路口甩在身后。
埃文斯安排了一家位于中央公园附近的酒店，不是最奢华的那种，但足够安静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