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酒店的私人餐厅里进行。
濮存新和吕中年纪大了，长途飞行之后有些疲惫，吃了几口便先回房间休息。
吴越倒是精神不错，坐在靠窗的位置，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和随行翻译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纽约天际线。
金驰坐在任夏旁边，一边吃着沙拉一边翻看手机上的邮件，审批历史行动委员会那边有几份展览的报批文件需要他确认。
理查德和埃文斯分坐两侧，午餐的氛围总体轻松。
理查德主动提起了《美国小说》的筹备进度，电影已经开始拍摄，预计三月底进入后期，到时候他们会邀请任夏参与到样片的审核剪辑之中。
任夏问了一句《张纯如传》的导演人选名单出来没有，理查德说还在筛选中，有几个右翼独立制片人的名字正在评估。
任夏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保守派阵营在好莱坞的导演储备不像左翼那样丰富，这不是理查德能单方面解决的问题。
倒是埃文斯主动插了一句，说派拉蒙内部正在筹备一个聚焦于保守主义价值观内容的独立制片厂牌，虽然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如果项目合适，可以在制作资源上给予更多支持。
午餐结束后，埃文斯起身告辞，他要回派拉蒙总部向董事长布拉德汇报今天的情况。
他的车驶出酒店正门右拐，很快便汇入了午后的车流。
与此同时，理查德和任夏还在餐厅里坐着，金驰已经拿出了一份清单，开始逐条核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和需要协调的资源。埃文斯从车后窗瞥了一眼酒店逐渐后退的门廊：理查德并没有和他同车离开，显然还有更多的话要和那个中国人单独谈。
派拉蒙总部大楼坐落在洛杉矶梅尔罗斯大道，埃文斯乘电梯直上顶层，穿过那道隔音橡木门，布拉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来自公关部门和法务部门的内部备忘，旁边还搁着一份上周《好莱坞报道者》关于派拉蒙与B站影视合作项目的简短消息剪报。
埃文斯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布拉德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进来”。
埃文斯把今天在机场和午餐的整个过程扼要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理查德对任夏的态度。
布拉德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和这个中国人的接触，不要太冷淡，但也不要太热情。我们只保持一个合作方应有的责任，不多做，也不少做。”
埃文斯皱了一下眉头。
“Why？我们明明是在向理查德示好，为什么在他最看重的人面前反而要有所保留？”
布拉德把桌上那份《好莱坞报道者》的剪报推到埃文斯面前。
那条消息本身并不显眼，但旁边附着的几行手写备注列出了任夏在美国左翼电影人和媒体圈里的知名度。
他的《南京照相馆》当年在纽约首映时被丹尼尔·卡特那批人围攻，后来在洛杉矶影评人协会访问时又被刻意冷遇，他的名字在左翼圈子里几乎等同于那些被他们认为带有“反政治正确”和“破坏多元化”标签的名字。
这些标签在好莱坞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社交孤立和职业排斥。
布拉德没有展开细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剪报，然后靠回椅背。
“任夏在左翼那边名气很大，这次过来，不少左翼记者和独立电影人都已经听说了。他们之间肯定会有冲突。派拉蒙不能卷进这件事，更没有必要替他挡在前面。我们是在和理查德合作，不是在和任夏合作，尤其是考虑到他身上的那些标签：我们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站在他那一边。”
埃文斯这才明白董事长的全部态度。
他的谨慎不是针对任夏的能力或合作价值，而是一种精确的边界划定：派拉蒙愿意为这两个项目提供制片壳和发行资源，愿意借此向保守派阵营释放合作信号，但他们绝不愿意在这场已经预演了多次的白左与保守派之间白热化的文化战争中被任何一方视作完全站在对方阵营的铁杆盟友。
“那周五的记者会，我们开放所有记者的申请？”
埃文斯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还有三天，派拉蒙即将举办记者会，正式公开《奥本海默》和《张纯如传》这两部电影，这有可能成为左翼媒体人攻击任夏的一个契机。
如果是以往的合作，派拉蒙可以通过限制记者申请的方式，帮助任夏拦下这些攻击，但现在看布拉德的意思，显然不打算这样做。
“全部开放。”布拉德淡淡开口，“包括那些左翼的媒体和记者，一个都不要拦。”
派拉蒙和任夏的合作不是秘密，而任夏的名字出现在合作方中，引起了不少左翼电影人的警觉，加上不少日裔美国人的极力煽动，以至于任夏在美国落地的那一刻，就有很多眼睛盯上了这个合作项目。
派拉蒙虽然要向DJT表示亲善态度，但也不会友善到帮着任夏挡风挡雨，甚至他们巴不得任夏遭遇些麻烦，以此来观察DJT团队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
埃文斯离开后，派拉蒙公关部门随即按照布拉德的指示公开了记者会的时间和线上申请渠道。
消息传得很快，任夏这个名字在美国左翼电影圈里已经不算陌生，他在国内揭批公知群体、炮轰伤痕文学、对美国左翼影评人协会那几次毫不留情的反驳，都在部分圈子里被频繁提及。
更不用说那些一直在四处游说好莱坞制片公司远离“中国政府相关项目”的日裔美国人团体：他们早在《南京照相馆》在纽约首映时就已经开始有组织地抵制和抗议。
如今任夏居然和派拉蒙合作了一部为美国原子弹决策辩护的历史片，此外还让派拉蒙推动了《张纯如》的个人传记电影，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直接登门挑战。
消息灵通的日裔和左翼记者很快通过派拉蒙居然放开所有记者的申请嗅到了机会，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记者会上，在镜头前和任夏正面交锋，而且派拉蒙如此做，似乎没有偏袒任夏的打算。
消息传开之后，记者会的报名人数迅速突破了上百人。
金驰拿到那份记者名单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表情越来越凝重。
纽约时报、NBC、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CNN、福克斯新闻.....
全美排得上号的媒体几乎都报了名，而且派出的大多是各自文化版或国际报道组的资深记者。
有几个名字金驰甚至不需要查资料就能认出来：
纽约时报那个曾经在影评专栏里把《南京照相馆》定性为“民族主义宣传片”的记者；
洛杉矶时报那位和丹尼尔·卡特私交甚密、去年曾在推特上公开嘲讽“中国影评人试图教好莱坞怎么拍电影”的独立撰稿人；
NBC那个在韩国袭击事件之后唯一一篇报道就用了“争议性中国导演卷入日韩外交风波”作为标题的晚间新闻记者马丁全部都在名单上。
金驰把名单放在任夏面前，表情有些凝重。
“任哥，这个阵容，来者不善。超过一百个记者，其中至少三分之二是左翼媒体的人。派拉蒙的态度也不太对，他们连最基本的名额控制都没做，直接全部放行了。这不是正常流程。布拉德那边没有给我们任何预警，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金驰在美国待了一年多，对美国的情况也非常了解了，赶忙提醒。
“确实是来者不善。”
任夏在这次来美国之前，对左翼阵营可能的举动就有了充足的准备，看完名单，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异常轻松的拍了拍金驰的肩膀：
“不过这次，咱们才是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