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记者梅尔的问题恶意满满,三个问题层层递进,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陷阱:无论任夏选择正面回答还是回避,都会落入预设的叙事框架。
台下的左翼记者们一度等着看任夏如何左支右绌,最终在追问下词穷吃瘪的场景。
但现实却狠狠打了这些人一巴掌,任夏的回答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从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角度切入。
他列举了《辛德勒的名单》获得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电影基金会资助、《缄默的迷宫》获得德国联邦电影基金直接投资、《钢琴家》同样获得德国官方电影基金支持的事实,然后话锋一转,指出日本从未支持过任何一部反映其军队二战暴行的影视作品,反而极力打压和阻挠这类作品的诞生。
他进一步指出,张纯如女士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遭到日裔美国人有组织的恐吓和骚扰,这恰恰证明了日本在对待历史罪行上与德国的根本区别。
一个选择直面并反思,一个选择否认和压制。因此,他选择来到美国推动这两部电影的创作,正是因为日本没有提供这样一个可以让真相被呈现的空间。
这个回答的杀伤力在于,它不是从意识形态层面去辩护,而是从客观事实出发,用德国和日本对待战争罪行的截然不同的态度将问题的根基彻底瓦解。
如果梅尔想要反驳,他就必须证明任夏列举的这些事实是假的,而这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些电影获得德国官方资助的记录是公开可查的,日本打压相关影视作品的案例同样有据可循。
紧接着,任夏用一套关于自由意志的诡辩将第二个问题的压力反弹了回去。那一串连珠炮式的反问,用梅尔自己的逻辑框架反过来困住了他自己。
如果梅尔坚持认为只有符合西方标准的自由才算自由,那他就等于承认了自由是有限定条件的,而这恰恰违背了自由概念本身的核心主张;如果他承认任夏也有表达自由,那他就失去了指责任夏的立场。
梅尔站在原地,手里的话筒还举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但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继续追问,就必须对任夏提出的两个观点进行反驳。然而第一个观点建立在扎实的证据基础上,第二个观点则是诡辩,它的前提本身就是一个逻辑闭环,反驳它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就像赤手空拳去拆一个系得严丝合缝的绳结,越用力缠得越紧。
更让梅尔警惕的是,以任夏刚才回答问题时展现出的缜密和沉稳,他必然在这两个观点后面还准备了更深层的伏笔。
他可能正等着自己继续追问,好把话题引向一个更不可控的方向。
梅尔在左翼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节奏了:被采访者看似在防守,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为反攻铺路。
他不想成为任夏今天立威的垫脚石。
梅尔干净利落地选择坐下,把提问的机会交给其他左翼记者。
毕竟今天来的左翼记者很多,有的是人选来接替自己开火,没必要自己继续追问,让任夏踩着自己巩固防线。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扶手上,动作很轻,像是想把刚才那段尴尬的沉默一起折叠进去。
果然,梅尔坐下后,其他的左翼记者立刻蜂拥起身,争先恐后地举手。
主持人环顾一圈,左右为难:右边是几个和派拉蒙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媒体记者,正安静地举着手等流程;左边是十几个已经按捺不住的左翼记者,有人甚至已经半站起身,手臂高高扬起,就差直接对着发言台喊出问题。
主持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随便点了一个人,依旧是人多势众的左翼记者。
被点中的是洛杉矶时报的记者凯文。
他和梅尔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站起来开口:“任夏导演,你刚才声称这些影视作品是为了还原历史,那你为什么不去俄罗斯拍一部关于卡廷森林的电影?是因为中国和俄罗斯现在的政治盟友关系让你觉得不方便吗?你的历史正义是不是只在符合当前地缘政治利益的时候才适用?”
这个问题换了一个攻击方向。
凯文不再纠缠于价值观层面的讨论,而是试图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切入,用卡廷森林事件——苏联在二战期间对波兰战俘进行大规模处决的事件,来质疑任夏在处理历史问题上的“选择性”。
卡廷森林是苏联在二战中难以抹去的污点。1940年,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中处决了超过两万名波兰战俘,其中包括军官、警察、知识分子和公务员。
苏联政府在此后五十年里一直否认这一罪行,将责任推给纳粹德国,直到1990年才正式承认。这段历史在西方语境中几乎成了苏联极权主义残暴本质的象征性符号,凯文拿它来攻击任夏,显然是想测试任夏在面对盟友的负面历史时能否保持一致性。
如果任夏回避卡廷森林,就会被指责为双重标准;如果任夏承认卡廷森林是苏联的罪行,就可能被引申为对中俄关系的某种表态。
任夏冷笑一声,直接反唇相讥:“你的问题非常荒谬。你会问一个美国人,为什么不拍一部关于莱茵大营的影视作品吗?”
这个回答,再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
相比于卡廷森林的历史污点,莱茵大营作为美国人的黑料同样丝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战结束后,美军在莱茵河沿岸设立了数十个露天战俘营,将数十万德国投降士兵关押在围栏内。这些战俘营甚至不具备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没有帐篷,战俘在泥泞中挖洞避雨;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饮用水,饥饿和脱水成为常态;没有医疗设施,痢疾、伤寒和肺炎在拥挤的环境中迅速蔓延。
当红十字会的救援物资运到营地门口时,美军士兵拒绝放行,任由车厢里装满的食品和药品在烈日下变质。根据历史学者的估算,在莱茵大营中死亡的人数至少五十万。
而死在卡廷森林的人数大约两万,两者规模根本不在一个量级。凯文如果坚持要追问卡廷森林,那任夏随时可以把莱茵大营的死亡统计数据摆出来当面对比。
更关键的是,这个回答足以抵消凯文在地缘政治上对于任夏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