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左翼记者来说,今天是他们大败亏输的一天。
他们不是输了一场辩论,而是输掉了一整套叙事策略的有效性。
闭口不言是不可能的,那些右翼的媒体和记者已经在收拾器材的间隙开始交换各自拍到的关键画面了。
这些右翼记者们会把每一个现场细节都用最夸张的言论进行报道:任夏怎么用一句话让丹尼尔哑火、怎么用一个问题把特蕾莎钉在原地、怎么用一段“二战中遭遇屠杀的民族并非犹太人一家”收尾,把维森塔尔中心的声明变成左翼双重标准的证据。
不仅是梅尔、凯文、丹尼尔和特蕾莎这四个手下败将,每一份左翼报刊和媒体的名字,乃至于那些知名左翼记者的名字,都会被挂在右翼的报纸上,被他们疯狂嘲笑。
这种做法压根不需要猜测,因为如果异地相处,左翼的刀只会捅得更快,更狠。
左翼必须要拿出些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统一话术。
他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形成一套共同的口径,淡化今天在发布会上的失利,把叙事重心从“中国导演如何击穿左翼理论”转移到其他更安全的方向上去。
否则,今天的发布会将成为整个左翼媒体的耻辱日。
对于右翼的记者们来说,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今天的发布会当成下一份报纸的头条了。
今天的发布会,不仅让左翼的记者们丢了脸面,更重要的是,它让整个左翼的话术体系出现了明显的漏洞。
任夏在性别议题上的那一连串追问,不是简单的逞口舌之能的诡辩,而是真正的、能够动摇和质疑女权和LGBT这两个左翼王牌叙事体系的尖锐质问。
就比如“如何定义女性”这个话题。如果定义女性本身就是对女性的剥削和压迫,那么女性就不能被定义。
但如果女性不能被定义,如果“女性”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达成共识的开放性命题,那么女权主义岂不就成了伪命题?
一个连自己所要保护的对象都无法定义清楚、甚至无法确认其存在边界的社会运动,它的理论基础是什么?
它的政策主张又有哪一条是建立在清晰明确的权利主体之上的?
那些右翼评论员已经在自己的速记本上草草勾出了几段关键桥段的转述,有人甚至暗自在手机便签中列了一串今后可以在辩论中反复引用的对照口径:从今天开始,每次左翼用“保护女性”来压人,右翼只需要问一句“你们定义里的女性,到底是指谁?”
任夏在这场发布会上,给了他们一把从未出现的武器:不是防御,是反问。不是辩解,是质疑。不是被审判,是审判对方的资格证。
这个武器一旦被右翼掌握,今后在每一次关于性别平等、多元包容的辩论中,左翼都将面对一个他们从未被系统性地要求回答过的问题:你所说你要保护的那个群体,它到底是什么?
两派记者们各怀心思匆匆离去。
左翼记者们步履匆忙,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开始查看最新的网友评论,担心自己或自己所属的媒体已经被右翼账号挂出来示众。
右翼记者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门口,一边交换着各自拍到的关键照片,一边用夸张的语调模仿着刚才丹尼尔和特蕾莎的尴尬表情。两拨人在同一扇门里走出去,走向的是截然不同的编辑室和截然不同的报道主题。
现场只剩下派拉蒙公司和任夏团队的几人。
埃文斯从侧台走下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朝任夏的方向快步走去。
“任夏导演,今天真是一场令人震撼的发布会。面对那些左翼记者们尖锐的提问,您的回答实在太精彩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您将成为整个美国明日的头条,而且不只是娱乐版。”
埃文斯的态度比接机时明显多了一层分寸之外的敬意。
虽然布拉德和他在发布会前打定了两不相帮的主意,但任夏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他一个人,面对全美最顶尖的一批左翼记者,在四个不同的议题上轮番应战,每一回合都以压倒性的逻辑和气势把对手逼到无话可说的境地。
这种表现,即便是好莱坞最擅长媒体话术的老牌制片人也未必能做到。
埃文斯在心里已经把任夏从“需要试探的合作方”升格到了“不能忽视的盟友”的级别。
任夏接过埃文斯递来的手,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脸上没有太多的笑意。
“是吗?我没感觉他们的提问很尖锐。”
他回答的语气很平淡,不咸不淡,既没有回绝对方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没有假装忘记了派拉蒙在发布会前把全部左翼记者放进来却连一个最低限度的名额控制都不给的操作。
吴越站在任夏身后不远处,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发布会,她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在桌沿拧紧的姿势,指尖有一点发麻。
濮存新和吕中年纪大,见得世面多,但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看一个中国导演把美国左翼记者怼到失语的场面也是头一遭。
回到酒店的路上,吴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任导,美国的舆论环境就这么恶劣吗?”
她坐在车后座靠窗的位置,纽约冬末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把她眉间的忧虑照得清晰可见。
她是第一次来美国拍戏,在国内对这个远在海外的国度还残留着某种从书本和电影里拼凑出来的温和想象,但刚才那间发布厅里铺天盖地的敌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了。
“国外都差不多,”他说,“不过今天这个已经是比较极端的情况了。真正在片场上不会这样。你们拍起戏来,应该不会遇到这种麻烦。”
任夏从前座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语调刻意放缓了些,像是在安抚,但说到后半句时微扬的声调又带着肯定,让她不要把这个插曲压在心上。
这话虽然是为了安抚她,但也不是骗她。
经过今天这么一场较量,任夏相信派拉蒙的态度应该有所改变,而那些对和自己合作持有怀疑态度的右翼媒体们,也应该打消了敌意,态度变得友善一些。
换句话说,这一场发布会过后,他已经打出了一些值得右翼拉拢和帮助的统战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