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说，边往棚圈方向走。
“这几天牲畜都生了，诺敏她们接生越来越利索了。”乔巴乐呵呵地笑。
要不是这样，大家伙怕是夜里都睡不着。
谢长青点点头，愉快地道：“那挺好。”
等他们到了棚圈以后，谢长青惊讶地发现，这边布置也不一样了。
底下铺的干草更厚实了些，而且生产完的牲畜都单独地隔离了开来。
地方更宽敞，环境也更舒适了。
棚子不仅没拆，而且还更结实了，显然反复修过。
里外看一圈，谢长青满意地点点头：“挺好，那趁着今天还不算太冷，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该干活的干活，所有需要去势的牲畜都驱赶过来。
没办法，这活是必须要干的。
棚圈角落里，早准备好了几根结实的木桩。
谢长青挽起袖子，从医疗箱里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小刀，在火光下晃了晃，刀刃泛着清冷的白光。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小公牛跟前，拍了拍它的脊背，那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蹄子。
“稳住它。”谢长青轻声说道。
海日勒他们早等着了，听了这话立马上前，熟练地按住牛身。
谢长青半蹲下去，左手轻轻一探，右手的小刀便如游鱼入水般滑过
——只听“涮”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还没等那小公牛反应过来，谢长青已经起身，将取下的物件往旁边的盆里一丢。
那小公牛愣了一下神，晃晃脑袋，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被桑图牵着往另一边走了。
“下一只。”
谢长青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透着成百上千次实践后的精准。
蹲身、探手、刀过、起身，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刀刃在他指间翻飞，却不伤及分毫多余之处。
那些被去势的牲畜甚至来不及感到剧烈疼痛，只觉得身下一凉，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看得众人不禁感觉股部发紧，下腹微凉。
连着处理了十几头，谢长青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腕依旧稳如磐石。
旁边围观的牧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赞叹：“这利索的，哎哟，真不错。这得练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的手艺哦。”
“这可不是光练就行的，得有悟性。”
谢长青头也不抬，手上活计不停：“下一头。”
他动作太快了，还不到傍晚呢，所有需要去势的牲畜都处理完毕。
原本乔巴都以为，这些事儿要忙到第二天晌午来着。
“哈哈，没。这活其实只要流程顺了，做起来倒是挺快的。”
主要是海日勒力气够大，他动作快起来，牲畜来不及反应就不会疯狂挣扎。
谢长青将小刀在清水里涮了涮，又用布仔细擦干，收进皮套里。
他这边已经忙完了，桑图那边却还在忙活着。
他的活儿不比谢长青轻松——要给每一头处理过的牲畜打上耳号。
他先是点起一堆小火，将几把特制的耳号钳放进火里烧着。
等铁钳烧得发红，他取出一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数字和字母的钢印。
这些钢印都是传下来的，每个字符的边缘都带着岁月磨砺的圆润，但印在耳朵上的痕迹依然清晰。
桑图挑出需要的数字和字母，挨个卡进耳号钳的凹槽里，用螺丝拧紧。
他选了头一头两岁的小羯羊，左手捏住羊耳，右手握着烧热的铁钳，对准耳根部位——“滋啦”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散开来。
那小羊猛地一挣，但桑图早有准备，膝盖抵住羊身，手上力道不减，稳稳地按住两息，这才松开。
羊耳朵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数字：2-3-7。
这是它的身份，从今往后，它不再是无名之辈，而是这个牧场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
“别动，还有一边。”桑图换了另一把钳子，这回卡的是不同的字符，在另一只耳朵上烙下了牧场的标记——一个简单的圆圈里套着交叉的线条，是乔巴家的图样，整个草原上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牲口。
那羯羊被放开后，甩着脑袋跑到一边，似乎有些不适应耳朵上突然多了点什么。
但没过一会儿，它就低头吃草去了，疼痛早已被遗忘。
桑图的动作虽不如谢长青那般迅疾，却自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选字、装钳、烙烫，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遇到性子烈的牲畜，他也不急，先安抚几下，等它安静了再动手。
偶尔有烙得不够清晰的，他会等钳子重新烧热，在原印上补一烙，绝不马虎。
谢长青洗了手，笑着走过来看桑图干活。
棚圈里只剩下牲畜偶尔的叫声和耳号钳烙上耳朵时的细微声响。
等到最后一只羊的耳号打完，桑图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钳子往火边一放，转头看向谢长青和乔巴咧嘴笑了起来：“行喽，完事了！”
乔巴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他勾画的本子，确定每匹牲畜都打了耳印了，又扫了一圈棚圈里的牲畜。
那些去势的，那些打了耳号的，此刻都已经安静下来，该吃草的吃草，该卧着的卧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今天就到这儿。”乔巴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清明过后，再举行烙马印节吧，正好到时查干也刚好回来了。”
这伤口都不大，但夜里他们还是给牲畜们起了炭火。
没办法，风一刮，感觉更冷了。
到凌晨时分，谢长青猛然听得外头有吵闹声。
他皱着眉，勉强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不，这不对。
谢长青起身裹了袍子，凑到窗前一看。
天呢，外头居然刮起了漫天的白毛风！
紧接着，雪粒子夹杂着雪花疯狂落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就像狼嚎一样，拍打着蒙古包的毡子，扇着门窗。
塔娜也闻声起来了，看到谢长青，她都愣了愣：“怎么……怎么还下雪了……”
她匆匆加了件外裳就去了棚圈，谢长青正加衣裳呢她又回来了。
“没事了，继续睡吧。”塔娜笑了起来，难得的神色从容：“棚圈亥尔特给加固过，结实得很，我进去以后，牲畜们都睡得很香。”
外头这风大雪大的，对它们没造成一点影响。
这时候，村里好些人家狗都忍不住吠叫了起来。
追风和破影倒是想叫来着，但它们瞅了瞅谢长青，又听着窗外的风雪，趴在窝里没动——主人没发话，它们懒得费那个嗓子。
风雪实在太大了，能见度低得吓人，连棚圈的轮廓都看不清。
“草原上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塔娜已经躺下了，声音里带着困意，“睡吧，棚圈真没事。亥尔特那小子别的不行，干起活来实在，棚顶的毡子加了两层，柱子埋得比往年深一尺，风再大也掀不动。”
谢长青坐了一会儿，确认棚圈那边确实没有异常动静，这才脱了袍子躺回去。
但耳朵还是竖着，听着外头鬼哭狼嚎的风声，怎么都睡不踏实。
而这个时候，红山牧场和红石牧场他们几个牧场，正好都刚在集市里安置妥当。
说来还是因着谢长青的缘故，他一走，岱钦发现自己竟慢慢好了。
看到他居然康复了，甚至将养后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了，众人都非常震惊。
要知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啊。
那时候叫谢长青过去看，其实只是想要他说一句确实没救了，好让大家伙心里都安定一些而已的。
想着自己当时的情形，岱钦不由有些后怕：当时要不是谢长青来得及时，他怕是都已经没了。
也正因此，不仅岱钦，其他人心里也也都涌起一丝异样。
在谢长青走后，他们都开始加快速度清理东西。
并且还跟周边几处牧场搭上了线，一起提前出发了。
这不，陈干事一行，是在半道上遇着他们的。
打了个时间差，也算是运气好，正好在今儿早上就抵达了集市这边。
他们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幸好陈干事出发前就已经让人着手准备了，这会子倒还算是应付得过来。
只不过，到底是跟谢长青错过了。
“真是运气好啊。”高站长这会子也爬起来了，四下里查看一番，确定没发生棚圈倒塌的情况后，搓着手烤了烤火，“你们但凡晚上一天，怕是就得耽搁在半道上了。”
“是啊。”陈干事压根睡不着，无比感慨，“得亏了长青，这要不是他，红山牧场几处场主根本不会提前做准备……”
这倒春寒来得又快又急，但凡他们稍稍耽搁一点点，要么是被困在半道上，要么是还没出发。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对牧民们对牲畜们造成极大的影响和损失。
“是啊，这回一定得给咱们的谢副站长狠狠记上一功！”高站长叹息着。
他们这边的情况，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两人并不太担忧。
而这个时候，远在北边的小牧场里，牧民呼斯楞和儿子巴扎，正经历着这场灭顶之灾。
倒春寒来的前一天，巴扎还牵着家里的三十多只母羊去坡上放牧。
母羊的肚子鼓鼓的，再过十来天就要陆续产羔了。
巴扎看着羊身上厚实的绒毛，心里盘算着，等羊羔落地，卖上几只，就能给额吉扯块新布做件蒙古袍。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夜里，窗外的风声就像狼嚎一样，拍打着蒙古包的毡子，呜呜作响，连包内的牛粪火都被灌进来的寒风压得只剩一点火星。
“巴扎，快起来！羊圈要塌了！”
呼斯楞的喊声带着哭腔。
巴扎猛地爬起来，来不及穿好靴子，就裹着皮袍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