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的时候,天都才蒙蒙亮,草场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骑在马上,也不急着靠近,先在坡上停了停,居高临下地往这边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勒着缰绳慢悠悠地下来。
色勒莫正带着几个年轻牧民清理药池边上的残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笑呵呵地迎上去:“斯日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斯日波下了马,把缰绳往胳膊上一绕,也笑着走过来:“昨儿个在那边草场上,远远瞧着你们这儿热热闹闹的,闹腾到天黑才消停。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过来看看。”
“嗨,”色勒莫摆摆手,脸上的笑纹一丝不乱,“能出啥事?就是这几日天儿好,把牲口都赶出来晒晒太阳,吃些草粮。你也知道,前阵子倒春寒,把那些小犊子小羊羔憋坏了。”
斯日波点点头,目光却往棚圈那边瞟:“晒太阳?我瞅着怎么好像还有烟?烧什么呢?”
“烧水呢,”色勒莫面不改色,“棚圈里头阴冷,烧点热水给牲口饮,暖暖身子。”
“哦——”斯日波拖长了调子,点点头,像是信了。
可他的脚却没动地方,站在原地,眼睛四处转着。
色勒莫心里有数,也不拦着,就站在那儿跟他扯闲篇:“你家那边的草场返青了没?我前几天路过瞅了一眼,好像比我们这边慢些……”
“还行。”斯日波应付着,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药池那边挪。
色勒莫看见了,也不吭声,只是笑呵呵地跟着,时不时不着痕迹地把他往外头引。
只不过斯日波这人着实不好糊弄,不管色勒莫怎么说,他反正是自顾自地转悠。
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是跟着扎那习惯了,也让色勒莫生出一分郁卒来:这人着实滑溜,实在弄不走。
药池里的红蓝布已经连夜撤了,坑底只剩下一滩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泥水。
可岸边就不那么讲究了——昨儿个捞虫子的桶从这里提走,溅出来的水渍还在,混着泥,黑乎乎的,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零星几个没捞干净的虫尸,被早起的鸟雀啄得七零八落。
斯日波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滩泥水,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草腥味,也不是泥腥味,倒像是……药味。
他抬起头,看向色勒莫:“这什么味儿?”
色勒莫挠挠头,一脸无辜:“味儿?什么味儿?哦,你是说这草啊?这不是昨儿涮马的水嘛,可能沤了点草,是有味儿。”
斯日波盯着他看了两眼,没说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滩泥水,看了看泥水里零星的黑点——那黑点细细小小的,不像泥,倒像是……虫子的残骸。
他伸手拨了拨,捡起半个虫壳,捏在指尖端详了一会儿。
是虫。
他把那虫壳扔回泥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又往棚圈那边看了一眼。
棚圈里的牲口安安静静的,有的卧着反刍,有的站着打盹,看着没什么异常。
可那皮毛上,总好像比平时亮堂些,毛光水滑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可是看着色勒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斯日波知道自己肯定是问不到什么了的,索性也没再看了。
斯日波收回目光,脸上又挂起笑来:“行,没什么事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去了。”
色勒莫笑着送了两步:“这就走了?不进去喝碗茶?”
“不了不了,家里还一堆事儿呢。”斯日波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又往那药池看了一眼,然后一夹马肚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色勒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坡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狗东西,鼻子倒是灵。”
只不过,他也操心会不会影响到谢长青的正事儿。
所以琢磨琢磨,他都顾不上眼前的活了,直接叫了人过来接手,他直接去找尼斯格去了。
尼斯格略一思忖,直接告诉了谢长青。
“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尼斯格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嗯?”谢长青怔了怔,有些迟疑地道:“确实可能会有影响吧……”
听着这话,尼斯格有些悔恨地一拳头捶在桌上:“早知道昨儿晚上怎么也该把东西全给收拾完了!不该拖到今儿早上的!”
昨天结束都好晚了,风那么大,夜里那么冷,怎么可能收拾。
况且今儿一早就听得外头的动静了,谢长青知道他们已经很早就忙活了。
“扎那这个人,既然这么记仇的话,可能确实会对你们有点影响。”谢长青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他,尽量让他没空找你们麻烦的。”
他倒是不怕扎那的,但是若殃及他们这边牧场就不好了。
“诶!?”尼斯格都懵了,眼睛疑惑地望过来:“不是会对您的事情有影响吗?我,我们倒是……没什么事儿……”
听得谢长青的意思,尼斯格顿悟,转瞬便笑了起来:“嗐!是我误会了,我是担心会影响到您的正事!我们这没事啊,说实话,我们一般来说,求他最多的事,就是驱虫了。”
驱虫是真的重中之重,其他都好说。
毕竟牧场啥都不多,牲畜是最多的了。
多一头,少一头,虽然会心疼,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是驱虫要是没有做好,那麻烦可就大了,影响到的是成百上千的牲畜啊。
扎那就是吃准这一点,才将他们几处牧场死死地拿捏着。
现在,他们牲畜这虫子都驱完了,谢长青还说以他们这边的温度,基本能保持到初秋。
回头也会跟站里商量一二,尽量安排他们提前去定居,定居了就会派兽医来。
——那他们还怕什么!?
先前还说凑了些钱,现在别想了,这钱他们绝对不会给了!
这钱就是扔水里,都不可能给他的!
听了他的话,谢长青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坚决不能给,以后就算是派了新的兽医来,也不能这么给钱,这对你们百弊无一利的,只会助长他们的贪婪。”
谢长青说着,拎起医疗箱站起身来:“我去棚圈看看,昨儿个治过的牲畜,再看一遍。”
尼斯格连忙跟上,色勒莫也把手里的活计交代给别人,小跑着跟了过来。
棚圈里暖烘烘的,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牲畜们或卧或站,见人进来,有的抬起脑袋瞅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去。
谢长青先从牛犊那边看起,一头一头地摸过去,翻开眼皮看看,又掰开嘴瞧瞧,最后拍拍脊背,直起腰来。
“都挺好。”他说,“药浴浸得透,这一批身上的虫子基本都清干净了。回头注意观察,这几天要是发现有不对劲的,单独隔开就行。”
到了色勒莫家的母牛跟前,谢长青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它背上的伤处。
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干净,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
甚至他这样按压,母牛只是轻微地缩了缩皮,并没有躲闪。
“不错,”谢长青点点头,又翻开它的皮毛仔细看了看,“外驱的药起作用了,身上没见着新虫。内驱的药也喂过了?”
“喂了喂了,”色勒莫忙道,“您昨儿个交代的,我亲自喂的,一点儿没剩。”
谢长青笑了笑,又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色勒莫:“这是药囊,挂这棚子里就行。里面是驱虫的草药,能管三五月。等它伤全好了,再按我之前说的,把药粉兑水里给它洗一遍就行。”
色勒莫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儿钻进鼻腔。
他嘿嘿笑起来,把药囊小心翼翼地挂好,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高兴。
“额木其,您说它这伤,还得几天能好?”
“看这样子,再有四五天就差不多了。”谢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几天别让它沾水,别去湿洼的地方,就圈里养着。草料给足,水也给足,恢复得快。”
“诶!好好好!”色勒莫连连应着,又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母牛的脑袋,声音都软了几分,“听见没?额木其说你快好了。好了就能泡澡去了,把身上那些坏虫子全泡下来……”
母牛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尾巴。
“好,”谢长青拎起医疗箱,“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诶!我送您!”色勒莫连忙跟上。
他原以为,谢长青说的走,只是回毡房。
没成想,谢长青出了棚圈后,径直上了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