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缕篝火的光,却足够让他看清诺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样的资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真的整理出来,不仅是对你们牧场,甚至对整个草原,都是有很大帮助的。”
诺敏眨了眨眼。
谢长青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赞赏:“你知不知道,现在牧区最缺的是什么?就是这种能让普通人看得懂、学得会的应急手册。很多牧民一辈子没出过草原,遇到突发情况全靠经验,经验不够就只能干着急。如果你能把那些专业的医学知识,转化成他们能理解、能操作的东西——”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诺敏,你这是在做一件大事。”
诺敏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孩子们听不懂的课她帮着讲,牧民们不懂的事,她稍带着写清楚过程,这样接生的时候能更快更干净,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大家能有个应对的法子……仅此而已。
可从谢长青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成了“大事”?
“我……”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我就是想着,能多做点就多做点。”
“这就够了。”谢长青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她心口,“能做一点的人很多,但能想到要做、并且真的去做的人,没几个。”
诺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外头传来海日勒和亥尔特忙碌的动静,柴火被扔在地上的闷响,还有海日勒得意洋洋的吆喝声。
房间里的光线晃了晃,大概是篝火被添了柴,烧得更旺了些。
谢长青却没有被那些声音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诺敏,眼底有光。
“你得空的时候,把你整理的资料拿给我,”他沉吟片刻,认真地道:“我们一起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尽量帮你补充完整,有我实在不会的,我帮你查资料。”
诺敏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用力地点点头,兴奋地道:“那,你等着,你先出去吃些东西,一路回来你肯定都累了,我等会去取了过来,到时给你看!”
谢长青他们出去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桑图正蹲在火堆边上,手里忙得不可开交,烤着好些肉。
听见动静回头看到谢长青,立刻高兴地招呼他:“哎呀!长青你可来了!快来快来,给你烤了块最嫩的!”
谢长青笑着走过去,在篝火边坐下。
桑图立刻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刚烤好的肉,旁边海日勒递上一碗热茶。
“长青阿哈,先吃点东西垫垫,”海日勒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会儿还有更好的。”
谢长青低头咬了一口肉,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怎么样?”桑图凑过来,一脸期待,“我的手艺!”
“好。还是桑图叔你烤的肉最香。”
桑图顿时乐开了花,得意地朝查干扬了扬下巴:“我说了吧!长青这久不见,肯定想我这一手了!”
查干懒得理他,端着茶碗往谢长青身边挪了挪,问道:“这回回来,近期不会出去了吧?要不要跟着我们跑一趟?哈哈,那边比我们这要暖和一些!”
谢长青嚼着肉,沉默了一瞬。
这个反应让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桑图的笑容僵在脸上,连手里的铁签子都忘了放下:“怎、怎么了?不会又要走吧?”
谢长青点了点头。
“啊?”桑图顿时垮了脸,一脸纠结:“你们这才刚回来!”
查干也皱起眉,但没说话,只是看着谢长青,等他解释。
谢长青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这次出去,是为了给各个草场做详细的规划。”
“规划?”桑图挠了挠头,“什么规划?”
“草场怎么划分,怎么轮牧,哪些草场适合什么牧草,有些被牲畜啃噬得秃了的已经荒废的草场要如何修复,甚至有些地方适合种中草药什么的也需要仔细规划……”谢长青说着,自己也觉得任务有些繁琐怕是他们都不乐意听太仔细,便笑着收了尾,“总之,是挺细碎的活计,一时半会是完不成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照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桑图听得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查干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你这,问题不在一时忙不完吧,这影响很大啊……”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谢长青点点头。
“那岂不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乔巴皱着眉,斟酌着措辞,“整个草原都要重新规划?”
“差不多。”
沉默。
连一向话多的亥尔特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从小在草原长大,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草场划分、轮牧制度、牧草种植、统一规划……
每一样都直接关系到每一个牧民的生计。
如果真像谢长青说的那样,要重新规划整个草原,那这不仅仅是“大事”——这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我的天……”有人喃喃地念叨了一句,手里的肉都忘了吃:“这么大活计……”
亥尔特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去?长青阿哈,要不捎上我吧,你就指挥,我干活!”
向来谢长青干的都是脑力活,贸然要他亲自动手,那怎么能成。
“对,干脆多带些人手。”乔巴皱着眉头,琢磨着:“眼下我们村里人也慢慢多起来了,你干脆多带些人去!”
“不止我一个的,站里还给我分配了三个同事。”谢长青给他们大概解释了一下。
听完后,乔巴略一思忖,当即拍了板:“那这样,你就带上海日勒和亥尔特去,人数比站里划给你的人少,也不耽误什么,海日勒力气大,亥尔特会木工,真要有什么事,也能派上用场。”
谢长青垂眸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吧,就是确实这一趟会很辛苦……”
都不肖提示,海日勒和亥尔特已经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怕苦不怕累了。
开玩笑,这么好的机会。
哪怕没什么好处,能跟着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更何况,他们是真心想帮忙。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群人吃吃喝喝,边说边聊,好不热闹。
等到夜深了,大家伙儿才散去。
谢长青带着诺敏给的资料回去后,洗漱完才就着灯火仔细地翻看着诺敏递给他的那叠资料。
纸张不算好,有些是正面用过的信纸,有些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刺。
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旁边画着小小的示意图。
他起初只是随手翻翻,看着看着,神色却越来越认真。
这份资料和常见的医学手册不太一样。
他看过《赤脚医生手册》,那本书很好,包罗万象,从常见病到传染病,从草药到针灸,什么都讲。
但也正因为什么都要讲,有些内容就显得笼统,尤其是针对突发意外的情况,步骤虽然清晰,却不够细致。
而诺敏写的这份,不一样。
她写的不是“怎么做”,而是“在这里,我们怎么做”。
比如“出血”那一节——
“草原上最常见的出血原因有三种:刀伤、摔伤、牲畜踩踏。
如果伤口不大,先用干净的布按压止血,按压多久、什么力度、什么时候可以松开,都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没有干净的布,可以用什么代替——羊皮内侧最干净的那一块,或者用开水烫过的毡布。”
“如果是大出血,除了按压止血,还要在伤口上方扎紧。但要注意,不能一直扎着,每隔半个时辰要松开一次,否则整条腿都会坏死。
松开多久、怎么判断能不能继续扎,都有详细说明。”
谢长青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一页一页往下翻。
“骨折”那一节,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怎么用木板固定,怎么绑才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旁边还标注了一句:“如果没有木板,可以用擀面杖,或者几根筷子绑在一起。”
又比如“溺水”——怎么把肚子里水控出来,怎么判断人有没有呼吸,如果没有呼吸要怎么嘴对嘴吹气,吹几下、多久吹一次,清清楚楚。
“冻伤”——冬天草原上有多冷,谢长青是知道的。
她写了怎么慢慢回温,不能直接用火烤,不能用热水烫,要用温水一点点来。
如果手脚冻坏了,什么情况能自己处理,什么情况必须送医。
“中暑”——夏天太阳毒,放牧的人一晒就是一整天。
她写了怎么把中暑的人移到阴凉处,怎么降温,怎么补水,什么情况下不能大口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