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中草药应急应用”,大约是因为她炮制各种药草有了心得,这一部分她写得尤其细致。
草原上能用的草药有哪些,长什么样子,什么季节采,怎么用,治什么,都一一列了出来。
有些她不认识、不确定的,还打了问号,旁边写着“待查”。
谢长青一页一页看下去,越看越沉默。
这不是随便抄抄写写就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一条一条问来的、查来的、自己试来的。
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到了草原上的实际情况。
没有消毒水怎么办,没有纱布怎么办,没有药怎么办——她把所有能替代的东西都想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考虑到了。
而且,她写的那些话,不是给医生看的,是给牧民看的。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慌,先做这三件事——”
“第一,……”
“第二,……”
“第三,……”
简单,直接,能记住。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资料合上,用手指抚平边角卷起的地方。
沉吟片刻,他拿起笔,在资料封面那一页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牧区急救常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然后他打开,开始细致地补充。
有些内容不够详尽,他进行细致的填补。
有些图案有些小问题,他细细地描绘,修改。
至于中草药,有些药物相冲,诺敏不清楚,他一一写了出来。
谢长青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草场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房间外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居然忙了一整夜。
他把资料重新翻了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确认无误后,他才轻轻合上资料,放在桌角。
困意这才涌上来,铺天盖地的。
谢长青打了个哈欠,胡乱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房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谢长青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侧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的诺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着那叠资料。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抿着,神情专注又认真。
谢长青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看到某一处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那是他补充的内容。
她的眼眶好像红了。
谢长青正要开口,忽然——“阿哈!”
一声大喊,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巴图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跑到床边,兴奋得满脸放光:“阿哈你醒啦!快起来快起来!我给你留着饭呢!”
谢长青被他吓了一跳,坐起来,无奈地笑了:“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来。”
巴图却不肯走,拉着他的袖子往外拽:“快点快点!额吉还备了好多好多东西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的!”
诺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长青被她笑得有些窘,轻咳了一声,拍了拍巴图的脑袋:“行,你先出去,我穿个衣服。”
“那你快点儿啊!”巴图松开手,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阿哈我去给你拿碗!”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长青看着诺敏,诺敏也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暖融融的。
“看完了?”谢长青问。
诺敏点了点头,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看完了。”
“怎么样?”
诺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手指在封面上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牧区急救常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谢长青,声音有些哑:“你熬了一夜?”
谢长青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能补的都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都很好,你补充得很详细。”诺敏抱着资料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谢长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话,诺敏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抱着资料,红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我拿去给其其格看一下。”
说完就跑了。
谢长青愣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额头,笑了。
外头传来巴图的喊声:“阿哈你怎么还不出来!肉要凉了!”
谢长青笑着应了一声,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草场上,有人在骑马,有人在赶羊,有人蹲在房间门口挤奶。
炊烟从几座房间顶上升起来,飘进蓝天里,很快就散了。
巴图舀了满满一碗快冒尖的肉,往他手里一塞:“快吃快吃!饿了吧?我早都说要去喊你起来吃热的,额吉不让!”
谢长青端着碗,在桌边坐下:“额吉呢?”
“她拿了好几块石头,去找人去了,不知道干什么的。”巴图坐在边上,捧着脸星星眼地看着他:“阿哈,我听说你又要出去,能不能带上我呀?”
“呃……不行。”
“为什么?”巴图挺胸抬头,气鼓鼓的道:“你带上了海日勒和亥尔特!他们会的我都会!我力气也大,我也会做手工活!”
谢长青听得都直乐,笑吟吟地看他:“你会什么手工?”
巴图一听,觉得有戏,立马兴奋起来:“那可太多了,我昨天带他们玩泥巴,他们都不会,就我捏了个大将军骑马!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虽然昨天已经现了一圈了,但他阿哈还没仔细看过的呢。
不一会,他果然就捧了坨泥巴来。
虽然模样有些粗糙,但确实这马还是像模像样的。
“……”谢长青微微蹙眉,往后撇了撇:“这什么味啊……”
“不知道啊!?”巴图也疑惑,一脸奇怪地道:“我昨天做的时候还没什么味道的啊……”
他凑近了些,正想看仔细。
结果谢朵朵气鼓鼓地拎着追风进来了,怒气冲冲地道:“阿哈,你快打一下追风!我看到它往我们捏的泥人上撒尿了!”
她正和追风较着劲呢,追风也不敢用力,不然她早被甩开了,但还是倔强地不太肯配合,进来还一步一磕绊的。
谢朵朵一抬头,看到巴图手里的泥巴,瞪大了眼睛:“呀,阿哈,就是你手里的……”
“……啊!”巴图一惊,立马不凑上去闻了,顺势把手里的泥巴利索地扔了出去:“啊,追风!我要打死你!”
追风多机灵啊,一看大事不妙,立马不装了,掉头就跑。
巴图气疯了,直接追了上去:“别跑!你给我停下!别跑!”
倒是挺热闹的。
谢长青哈哈大笑起来,吃完了饭就把地上碎散一地的泥人给收拾干净了,然后走出去看热闹。
外头巴图好不容易逮着了追风,气喘吁吁的,但已经忘了要跟它计较泥人的事了,只不服气:“再,再来!刚才是我让着你的!这回我肯定跑的比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