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从谢长青的刀尖传出来。
“刮到骨头了。”谢长青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乎是同一瞬间,阿尔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阿尔这一下弹得突然,像是被人在脊梁骨上通了电。
余杏芝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谢长青抬手挡了回去。
“麻药在退。”谢长青看了一眼阿尔攥紧又松开的指头,声音平静,“没事,正常的,还有知觉是好事。”
他没有停。
刀尖贴着骨面,把最后一层灰白色的腐膜刮下来。
那层膜薄得像蝉翼,附在骨头上已经有些时日了,刮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深秋踩碎一片枯叶。
阿尔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颤,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呻吟,但始终没有醒过来——高烧烧到这个份上,昏迷反而成了一种保护。
因为这会儿,麻药已经开始失去作用了。
没办法,时间太长了。
“镊子。”
诺敏递过来,手稳了许多。
谢长青夹出那层腐膜,对着光看了一眼——骨面露出来了,是干净的、湿润的、带着血色的活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腐膜扔进瓦盆。
“骨头没事。”他说,“没坏到骨髓。”
接下来是冲洗。
他用大号针筒吸了盐水,对准创面深处推出去。
水流带着碎屑和残余的脓液冲出来,顺着阿尔的腰侧淌到床板上,颜色从浑浊的暗红一点一点变清。
反复冲了三遍,直到流下来的水只剩淡淡的粉色。
“纱布。”
余杏芝递上一叠纱布,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已经利索了不少。
谢长青把纱布折成方块,吸干创面表层的盐水。
整个创口现在完整地暴露在棚子底下——直径比巴掌还大,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底部的肌肉是新鲜的暗红色,像是翻过的沃土,只等着重新长出东西来。
他从医疗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拧开盖子,里头是调好的药膏,黄褐色,带着一股苦凉苦凉的气味。
“这里面是三七、乳香、没药,加上一点冰片。”他一边说一边用竹勺挖出药膏,均匀地涂在纱布上,“拔毒生肌的。”
涂好药膏的纱布被他仔细地填进创面深处,一层一层,每一层都压实了,确保药膏贴着每一寸新鲜的肉。
最外面盖一块干纱布,再用绷带从阿尔的腰上绕过来,绕过胯骨,在另一侧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谢长青直起腰,摘掉手套,指尖在绷带边缘按了按——松紧刚好,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难受。
“好了。”他说,“腐肉清干净了,药也上了。”
他俯身凑到阿尔耳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阿尔,烂肉挖掉了,屁股保住了。好好趴着养,别乱动。”
阿尔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像是听见了。
“长青。”乔巴站在门边,声音有点哑,“终于弄完啦?”
“嗯,弄好了。”谢长青合上医疗箱,扣好搭扣,站起来的时候腰僵了一下,扶着桌沿缓了两秒。
“我给他打了药水,晚上不发烧了问题基本不大。这几天吃清淡些,别沾荤腥,多喝水应该就没事了。”
他看了一眼棚顶那块红蓝布,上头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一滩暗褐色的印子。
“棚子拆了吧,这布得消毒才能留了,这味道一时半会是去不掉了。还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阿尔。
“乔巴叔,你跟大家伙说一声吧,下次身上长东西,早点说。阿尔叔这情况,再拖几天,这屁股就真保不住了。”
乔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眶有点红:“唉,是勒,他们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转身去安排人手,脚步声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快。
诺敏端走了瓦盆匆匆出去,余杏芝也赶紧去接开水来。
这些善后事宜谢长青都没管了,他疾走了几步,走到门外摘掉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直到这时,那股腐败的气味才终于从鼻腔里淡了一些。
他摇了摇被熏得有些发晕的脑袋,叹了口气。
亏得是诺敏送信及时,他这要再晚回来一天,骨头都得烂了。
烂这么深,这真是遭大罪了。
要早些说的话,不过是划个口子挤点脓血的事儿。
这边谢长青走了,乔巴带了人进来拆棚子。
哪怕门窗全开,众人一进去,也差点给这味儿熏吐了。
他们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连连扇着手:“……不是,呕……这,这什么味儿啊……”
“怪不得长青让我们把东西搬出来呢……”
“我真佩服,他是怎么在这里头熬这许久的。”
乔巴点了点头,也挺震惊:“你们当时是没看着,这血直接飙老高……得亏长青让搭了这棚子,不然他们家这新房子,怕是要完蛋。”
这脓血要是浸在砖土木头里头,那可是很难去除的。
众人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感觉头皮发麻。
利索地上前,把棚子拆了东西全拿出去。
哪怕拿水冲了又冲,刷了又刷,这红蓝布上头感觉还是有味。
“算了,先晾着吧。”乔巴摇摇头,叹息着:“长青说了,这味道一时半会散不了。”
脓血渗进去了,多晒晒应该就好了。
这红蓝布晒在外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瞧着。
听得居然这么严重,所有人都暗自胆战心惊。
更是互相提醒,要长了什么脓包芥疮之类的,可千万不能忍着熬着,别拖成阿尔这样子!
烂得那么深!多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