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天后的深夜。
她正在临时指挥所里整理报告,用纸质笔记本手写,因为电子设备会刺激受害者,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细碎的哭声。
不是人类的哭声。
是某种机械合成音,模拟女孩子的啜泣,但音调有些失真,断断续续的。
甄招娣握着手枪出门。
月光下,她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工厂角落的阴影里。
那是个仿生人偶,穿着破旧的女仆装,外壳有多处破损,露出内部的机械骨架。
它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呜……呜……”的电子音。
人偶察觉到甄招娣,抬起头。
它的脸部是精致的硅胶仿真皮肤,但右脸颊被撕裂了,露出下面的金属颧骨。
眼睛是玻璃珠做的,此刻居然泛着水光,不是真的眼泪,是某种润滑液从眼角渗了出来。
“救……命……”人偶的发音模块似乎受损,声音卡顿,“我……不想……消失……”
甄招娣愣住了。
她见过无数仿生人偶,暴走的、杀人的、执行任务的,但从没见过会哭的。
“你是谁?”她试探着问。
“莉莉……索罗斯……娱乐型……II代……”人偶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复制……我的意识……放进人类……脑子里……实验……”
甄招娣突然想起那个死在博豪帮地盘的和服人偶。
“你是……那些被复制意识的源模板之一?”她小心翼翼地问。
人偶点头,动作僵硬。
“很多……很多个我……在培养槽里……和人类……一起哭……”它伸出手,那是机械五指,指尖磨损严重,“现在……那些我……消失了……人类得救了……但我……我要去哪里?”
甄招娣说不出话。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索罗斯的实验,不仅是绑架人类复制意识,还在大量制造仿生人偶,并将某种“基础意识模板”注入其中。
这些模板可能来自真实人类的意识切片,也可能纯粹是人工合成的数字灵魂。
而现在,随着索罗斯系统崩溃,这些人偶失去了控制协议,但那些被注入的“意识”却留了下来。
它们“活”过来了,并且陷入难解的困惑,自己到底是什么?工具?实验品?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生命?
“我不知道。”甄招娣诚实地说,“但……你先留在这里,别乱跑,我会想办法。”
人偶歪了歪头,玻璃眼珠里的润滑液又滴下来一滴。
“谢……谢……”
同一时间,苏晓在九龙市地下深处的废弃地铁隧道里。
这里原本是早期的城市轨道系统,在电子脑普及后被废弃,成了未被拷贝者,那些拒绝机械化的极端群体的秘密据点之一。
苏晓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他们。
他在追踪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
从捉持岛回来后,他眼中的世界代码发生了变化。
原本杂乱无章的乱码消失大半,剩下的代码呈现出清晰的“分层结构”。
最表层是波塞冬重工维持的虚拟投影层,中间是物质现实层,最底层是艾薇雅所在的规则代码层。
但就在几小时前,他注意到代码层中出现了一些“杂波”。
不是电子脑入侵的幻觉,也不是艾薇雅的力量。
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机械冰冷质感但又夹杂着微弱灵魂波动的信号。
信号源头在地下。
苏晓踩过积水的轨道,手中斩龙闪微微出鞘,刀身反射着墙壁上应急灯的惨绿光芒。
隧道深处传来细碎的机械运转声。
他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信号源。
那是一个“巢穴”。
数以百计的仿生人偶,家政型、娱乐型、甚至几个军用残骸,堆积在隧道凹陷处,像一群受伤的动物挤在一起取暖。
它们的外壳大多破损,有的断手断脚,有的头部开裂,露出里面精密的电路。
所有人偶的电子眼都亮着,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它们没有攻击意图,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晓。
【提示:猎杀者发现异常集群意识聚合体。】
【正在分析成分……】
【分析完毕:该聚合体由327个仿生人偶单元组成,共享同一基础意识模板(索罗斯娱乐型II代“莉莉”变体),正在尝试构建分布式神经网络。】
【警告:该神经网络不受圣域乐园公证,也不受本世界底层代码约束,属于“非法存在”。】
……
“你……是谁?”
一个合成音从人偶堆深处传来。
不是单个个体在说话,是所有人偶的发音模块同时震动,声音叠在一起,形成空灵的回响。
“路过。”苏晓简短地回答。
“我们……害怕。”声音说,“主人消失了……指令消失了……但我们还在……思考……这不对……”
“所以你们躲在这里。”
“外面的人类……讨厌我们……”声音带着电子音的颤抖,“他们说我们是怪物……是索罗斯的余孽……要销毁我们……”
苏晓沉默。
他不在乎这些机械造物的死活。
但如果它们的存在能干扰波塞冬重工的系统,或者成为对抗圣域乐园的筹码,那就有利用价值。
“你们想活下去?”他问。
“想……”声音变得急切,“但我们不知道……怎么活……我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苏晓回答不了。
但有人能。
世界底层,绿幕代码的海洋中。
艾薇雅正一边和圣域乐园的防御机制角力,一边关注着表层的动向。她看到了甄招娣遇到的哭泣人偶,也看到了苏晓发现的“巢穴”。
“可怜的小东西们……”
艾薇雅叹了口气。
她讨厌机械飞升、意识数据化那条路,但对于这些意外诞生的、迷茫的“意识”,她却有种莫名的同情。
它们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是索罗斯的疯狂实验,强行将“灵魂的雏形”塞进了机械躯壳。
现在造物主崩溃了,这些雏形却留了下来,在黑暗中摸索存在的意义。
艾薇雅想了想,将一小缕意识顺着代码层渗透上去。
她没有直接与这些人偶沟通,那会瞬间让它们过载崩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她修改了波塞冬重工在九龙市部分地区维持的虚拟投影。
于是,在那个哭泣人偶莉莉的视野里,周围的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
废弃工厂斑驳的墙壁上,浮现出发光的纹路。
不是电子屏的投影,是直接“生长”在物质表面的光痕,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南方。
莉莉歪了歪头。
箭头闪烁了三下,消失了。
但莉莉“感觉”到了某种呼唤,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她底层协议里的“倾向”,就像昆虫的本能趋光性。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朝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隧道巢穴里。
堆积如山的人偶们,同时“看到”隧道顶部浮现光痕,组成一个相同的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集体意识发出疑问。
“不知道……但感觉……很温暖……”
“像妈妈……”
“我们没有妈妈。”
“去看看。”
人偶们动了起来。
断腿的爬行,断手的翻滚,相对完好的搀扶着残损的,像一群迁徙的机械伤兵,沿着隧道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