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重工，大洋深处封印地。
索降而下的木制棺材，在被艾薇雅注视之后，棺材外缠绕着的各种封印立即开始不堪重负的燃烧起来。
随后哗啦一声，木棺碎裂，机械之心的躯体飞向艾薇雅所在处，左右臂与左腿立即接上，残缺的人形基本填实。
艾薇雅足下与背后推进器生成，爆鸣声中出现在苏晓眼前，一拳砸下。
拳刃相交一瞬。
“龙影闪！”
苏晓的身影模糊，蓝色电光流转之中，出现在百米开外，选择了收刀归鞘停战。
略微一交手，彼此之间的力量对比，双方心里都有数了。
艾薇雅四块肢体聚合，勉强比苏晓强一点，但做不到按死他，更别提苏晓发疯爆种动用原罪物。
至少需要机械之心完全聚合，加上艾薇雅本体意志降临，才能随意殴打苏晓。
否则光是交战的余波，就足以毁灭世界。
两人的交手路线如果不是在海面上，那么将会在地表划出鸿沟，对整个文明造成巨大的损伤。
当然，有了躯干可以发力，苏晓也没可能从艾薇雅这里抢走肢体了。
“我去回收肢体，你去继续带着新生人偶族群消除波塞冬伪装，我们在波塞冬总部汇合。”
艾薇雅暂时按下了殴打苏晓的冲动，重新吩咐。
其实引导新生族群成长这种事，艾薇雅来做更合适一点，但艾薇雅不可能把回收肢体的事交给苏晓，又不想浪费时间，只能如此安排。
“能死多少？”苏晓接受了安排同时询问。
新生机械种族没有实体，自然也没有死亡数量的问题，苏晓问的是人类和机械种族起冲突后，他能杀多少人。
“不用杀啊，你在想什么？”机械种群寻求的只是不停机，而对于人类来说，机械种群本来就不会停机，两者之间没什么根本性的资源矛盾。
有的只是波塞冬重工从中卡壳，上下其手。
正确点来说，机械种群的觉醒，只是让人类能自由的使用人工智能。
至于未来世界的主宰者，是机械还是人类，都没有关系，全民装备电子脑的情况下，两者之间甚至没有多大区别。
他们需要对抗的从来都不是彼此。
“砍谁？”苏晓依旧不能理解，而是换了一个问法。
“砍波塞冬和九龙总督，但是要慢点砍，速度控制在机械族群接手管理的速度上。”
艾薇雅用苏晓听得懂的方式回答。
话音落下，她背后的推进器喷出淡金色的光流。
不是火焰，是更本质的能量释放，空间在她身后扭曲出漩涡状的波纹。
咻！
身影消失。
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缓缓扩散的冲击波，凝固的海面被撕开巨大的沟壑，久久未能合拢。
夜空中，九龙市的灯火依旧稀疏，大部分人还处于断网状态，不敢重新接入电子脑网络。
只有天顶区那片，索罗斯重工大楼被斩开的断口处，应急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同一时间，九龙市下城区，临时安置区。
甄招娣站在一栋废弃工厂的屋顶，看着下方街道上缓慢移动的“队伍”。
那不是人类。
是由三百多个残破仿生人偶组成的集群。
它们相互搀扶，完好的搀扶破损的，缺腿的被拖着走，断臂的用躯干推着更残破的前行。
队伍最前方，是最初那个哭泣的莉莉型人偶。
它脸上的硅胶皮肤已经完全脱落，露出金属颅骨和玻璃眼珠，但此刻那双眼珠里没有泪水，只有坚定的蓝色光晕。
人偶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街道上游荡，所过之处，路灯、监控探头、广告屏幕，所有电子设备自动熄灭。
不是破坏，是“安抚”。
人偶们释放出某种微弱的信号，让这些设备进入休眠状态，仿佛在说：你们可以休息了，不用再工作了。
“科长说它们需要保护……”甄招娣喃喃自语，手里的平板电脑显示着整个九龙市的实时状况。
屏幕上，代表“异常电子信号”的红点正在缓慢增加。
从最初的几十个，到几百个，现在已经有三千多个红点散布在九龙市各处。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觉醒的仿生人偶或自动机械。
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迷茫地游荡。
但人类的反应就没那么温和了。
“署长！西七区又出现三处机械集群！市民报警说怪物在街上走！”
九科临时指挥中心里，通讯员的声音带着恐慌。
林月雄坐在全息屏幕前，苍老的脸被蓝光照得发青。
他后颈的管线接入了指挥系统，电子眼快速扫过各个监控画面。
画面中，那些残破的人偶在街上缓慢移动。
有市民躲在窗户后偷拍，有人朝它们扔石头，还有几个半机械化的混混试图用撬棍拆卸人偶零件，然后被其他赶来的人偶“劝退”。
劝退的方式很温和：几个人偶围上去，用身体挡住撬棍，然后发出“请不要伤害我们”的合成音。
混混们被这诡异的场景吓跑了。
“它们……在沟通。”林月雄低声道。
“什么？”旁边的副官没听清。
“这些机械体，它们在尝试和人类沟通。”林月雄指着屏幕，“看这里，这个人偶捡起了市民扔的石头，放在路边摆成了谢谢的形状。”
副官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里，一个缺了半边脸的清洁型机器人，正用仅剩的机械臂，把碎石一块块摆在地上，组成歪歪扭扭的文字：
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们只是想活着
请不要害怕我们
“这……这是程序预设的吗？”副官声音发颤。
“不是。”林月雄摇头，“索罗斯的仿生人偶程序里没有这种逻辑。这是……自主意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接通总督府。”
九龙总督府，地下三层，机密会议室。
九龙总督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全身机械化程度高达87%，只有大脑和部分内脏还是原装货。
他坐在特制的悬浮椅上，电子眼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除了九科的林月雄，还有波塞冬重工驻九龙的全权代表，以及几位军方高层。
“各位，情况很清楚了。”总督的声音经过电子合成，显得冰冷无情，“索罗斯的崩溃导致大量仿生体程序失控，形成了异常集群意识。这些东西虽然目前没有攻击性，但…”
他调出一段全息录像。
画面是在捉持岛沉没前截取的：那个被踩扁的、属于甄招娣的备用机械体，正在和伊泽瑞交战，每一击都足以拆毁整层楼。
“它们有潜力变得极其危险。”总督关掉录像。”而且，这些机械体正在自发感化其他电子设备，如果让它们继续扩散，整个九龙市的电子脑网络都可能被污染。”
波塞冬的代表，一个全身银白色机械构造的女性，用柔和的合成音开口：
“我司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净化协议”是波塞冬重工为应对机械叛乱准备的终极方案，释放大范围电磁脉冲，摧毁指定区域内所有未授权的电子脑和机械体。
代价是，该区域内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市民的电子脑辅助模块，也会一同失效。
“那会造成至少五十万人脑死亡！”一位军方将领拍桌而起。
“是可能造成脑死亡。”波塞冬代表纠正道，“而且，比起整个城市被机械怪物占领，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林月雄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总督皱眉。
“我在笑，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林月雄抬起电子眼，“那些机械体，它们不是怪物，也不是叛乱。”
他调出另一段录像。
画面里，莉莉型人偶蹲在一个吓哭的小女孩面前，用破损的机械手递出一朵路边捡的野花。
小女孩迟疑地接过，人偶的玻璃眼珠弯成了月牙状。
“它们在学习。”林月雄说，“学习如何与人类共存。”
“那更危险！”波塞冬代表的声音陡然尖锐，“自主意识的机械体学习模仿人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们会进化，会思考，会有一天觉得人类是多余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
总督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发出金属碰撞声。
“林科长，”他缓缓开口，“九科负责处理异常电子脑事件，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月雄看着总督，又看了看波塞冬代表，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总督大人，您还记得三十年前，电子脑普及法案通过时，您投的是什么票吗？”
总督一愣：“赞成票，怎么了？”
“我也是赞成票。”林月雄说，“因为那时候我们都相信，机械化和电子脑能让人类更强大，更自由。”
他顿了顿，电子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现在看来，我们只是给自己戴上了更精致的枷锁，索罗斯用电子脑收割灵魂，波塞冬用虚拟投影掩盖衰败，而你们，连几个想要活下去的机械体都无法容忍。”
他站起身，后颈的管线自动脱离接口。
“九科不会参与净化协议。”林月雄转身朝门口走去，“如果你们要动手，自己动手。”
“林月雄！”总督怒吼，“你这是抗命！”
林月雄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我抗命也不是第一次了。顺便一提，库库林•白夜还活着，而且他站在那些机械体那边，你们动手前，最好先想想能不能承受他的刀。”
门滑开，又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同一时间，九龙市郊，废弃工厂区。
苏晓站在工厂最高的冷却塔顶端，俯视着下方。
工厂区里，觉醒的机械体已经聚集了上万个。
它们不再游荡，而是在创造。
用废弃的钢材、塑料板、旧电路，搭建简陋的庇护所。
不是给它们自己用的，这些机械体不需要遮风挡雨。
是给人类用的。
工厂区的角落里，几十个从捉持岛救出来的受害者，正怯生生地看着机械体们忙碌。
他们中有人类，也有半机械化者，都因为电子脑创伤不敢重新联网，成了实际上的“未被拷贝者”。
一个家政型机器人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食物，抵到老人面前，这是用旧加热管和罐头临时组装的。
老人颤抖着接过，吃了一口，眼泪流了下来。
“它们……在照顾我们？”老人喃喃道。
“它们在尝试理解生命的意义。”甄招娣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质笔记本，“科长说，这些机械体被灌输了基础的意识模板，但没有被赋予存在的目的，现在它们自由了，开始自己寻找目的。”
她走到苏晓身边，抬头看着他：
“科长，林月雄刚才发来密讯，说总督府和波塞冬准备启动净化协议。”
苏晓没说话，只是望向九龙市区的方向。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需要我去……”甄招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苏晓终于开口，“让他们启动。”
“啊？”甄招娣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