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张派?”
郑梓函听着有些懵。
“「荣」「咕咕」「罗」「乐」...”
“这也没张啊!?”
一旁的乔若宁皱了下眉头。
“川菜张派...是厨神「张中友」那一派吗?”
郑梓函眨了眨眼。
“张...中友?厨神?”
看着疑惑的郑梓函,乔若宁眉头微微一挑。
“之前讲上河帮(蓉派)的时候,其实只提及到了传统流派,没有提及后面创立的流派。”
“在上河帮传统流派发展的同时,川渝地区还在不断出现新的大师。”
“已故的史镇良大师是其中的佼佼者,因自创一派,可称为宗师。”
“同样,师从「陈氏兄弟」与「高岐山」大师的张中友大师,是一位红案白案双精通的大师。”
“他在30多年前创立了「川渝张派」,现在也已经传到了第四代。”
讲述完基本情况,乔若宁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相比「荣派」现在的百花齐放(分裂),「川渝张派」内部还是十分团结的。”
“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一方面是「儒厨—张中友」依然在世,作为门派创始人,他还在,门派就很难散。”
“另外一个方面,是因为「川渝张派」的门规森严,制度相对传统。”
“门规?”
郑梓函拨动了一下筷子,好奇的回头看了眼李光林。
“门规?现在还有那种东西吗?”
乔若宁微微一笑。
“当然有,虽然没有武侠电影里动辄一本门规那么夸张,但现在很多厨师门派,依然保有用作约束的十几条门规。”
“毕竟以前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没有一定的考验,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师父愿意传授核心技艺。”
郑梓函点了点头。
“那...比较传统的门规指的是...”
乔若宁听着郑梓函刻意拖长的语气,眉头一挑。
“具体规则挺多的,但抛开基本的「尊师重道」外,核心无非两三条。”
“第一条:徒弟在外的行为与师门荣誉绑定,徒弟对外发表菜系言论,需要备注师门,并将内容提供给师门专人审核。”
“第二条:门派独有秘方仅限亲传弟子学习,严禁外传,且弟子晋升为师父后,收的第一个徒弟需要给师父考核。”
郑梓函听后思考片刻。
“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技艺是师父的,基本尊重得有吧!”
乔若宁笑了笑。
“第三条:3年学艺,2年帮师,5年历练。”
“拜入「川渝张派」者,最少3年时间学艺,期间无薪无酬,之后经历2年的帮厨,半薪打下手,确定技艺成熟后,还需要接受5年的历练。”
“无论派遣到某家指定酒店也好,还是跟着师父一起去某家饭店也罢,必须熬过5年时光,才能确定出师,拜出师酒,入「派系谱」。”
“且出师之后3年内不允许随意「跑滩」(出去参加工作,或者自己以师承的名义开店),工作需向师父汇报,外面有什么问题,也可请师父代为解决。”
听完第三条后,郑梓函脑袋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张嘴就是10年啊!人这辈子有几个十年?”
一旁的陈匠听得也直皱眉。
“不是一般都说是「3年学艺,2年帮师」就可以了吗?怎么还得5年?这是「川渝张派」特别规定的吗?”
乔若宁眨了眨眼,习惯性的露出小虎牙。
“是,也不是!”
“现在的,华夏想要学厨,大致可分为「学院」「家传」「师传」「门派」「园授」。”
“「学院」就是随处可以报的学校,或者私教,毕业即考核发证,后期走到哪一步全看自己。”
“「家传」就是父辈或者母辈有技艺,自家传授。”
“「师传」就是这个师父还没有创立门派,但技术不错,亲戚朋友或者其他邻里找到他1对1教授。”
“「门派」就是刚刚提到的有明确「派系谱」的流派。”
“「园授」就是你想办法去老字号后厨打工,然后和里面的师父搞好关系,从水台做起,一路爬到灶台。”
“在这些门路中,「师传」「门派」「园授」三个渠道,早些时候都有「3年学艺,2年帮师」的传统。”
“你也可以理解成,这就是从更早时候,留下的行业潜规则。”
“只是「3年学艺,2年帮师」是默认的最低限度,在「门派」与「园授」中,常会出现基于这个规则,制定的新规则。”
“之前提到的「蓝光剑」大师创立的「荣乐园(园授)」,以前便有「灶上八年」的规则。”
“也就是说,无论你是花了多少年爬到后厨灶台位置的,只要你学了「荣乐园」的古法独门配方,你就必须在「荣乐园」干满八年。”
“不然你就是不守规矩,会被「荣乐园」发函谴责,严重的,还会被行业封杀。”
“「川渝张派」制定的则是「3年学艺,2年帮师,5年历练」,这个规则在一众川菜流派中,算是很严苛的了。”
“但凡事有利有弊,「川渝张派」这种十年间不断考核的制度,使得底下的徒子徒孙们获得了大量训练,技艺方面也更为稳固。”
听到这,郑梓函连连摇头。
“这不是技艺不技艺的问题,我觉得这规则,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派遣这种事情,明显违背个人意愿了。”
乔若宁也认同郑梓函的观点。
“的确有这种意思,虽然明面说是为了防止「徒弟」技艺不精,败坏师门名声,但在我看来,也多少存在一些压榨的嫌疑。”
“当然,近十几年这种习惯开始慢慢改变,很多门派的师父不再要求徒弟一定需要帮厨。”
“反而是改为短期的「修书」「采购」「管理」...”
“甚至连「川渝张派」都在二代亲传大弟子「舒郭仲」的带领下,对内部的规矩进行了变革。”
“现在「川渝张派」的派系谱写的堪比技能树,除了「亲传」需要遵守对应规则外,被分到「教育」「企业」分类的弟子,也不再需要遵守这个规则。”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那便是以前拜师大部分只需要看对眼便可,花费一般不大。”
“但现在想要速通拜师,无论是「拜师服」「拜师宴」「拜师帖」还是「拜师礼」...都少不了。”
“这一套下来没有个十来万是很难拜下来的...”
“只能说以前是穷苦人家拜师学手艺,现在多了一批专门做商业运作的人...”
说完,乔若宁回头看向夏鸣。
按照夏鸣的意思,烂棚的这位李老板,和「川渝张派」有关系,甚至称呼都明确给到「弟子」了。
但就像她刚才说的一样,「川渝张派」门规森严,真要是弟子,学成之后应该有不少地方抢着要才对,怎么可能开个没有招牌的烂摊子。
就算这位李老板自己想要开烂摊,川渝张派也几乎不可能让他开起来。
毕竟徒弟代表的是师傅的脸面,在传统门派中,开烂摊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遇到同行了,说不得还得笑话一下,说川渝张派不护着自家门人,放任徒弟饿死!
夏鸣感受到了乔若宁的眼神,但没有回应她。
只是在说完了那句话后,他安静的看着面前的李光林。
李光林此时却是有些紧张,看瞳孔微颤的幅度,明显大脑在疯狂运转。
倒是李贤年纪轻,反应快,在夏鸣说出那句话后没几秒,就意识到了其中存在问题。
“爸,你真是厨神的弟子?”
李光林听着李贤的话,最终只是微微一叹。
“唉...这事闹的...”
他一边叹息,一边走到旁边拿了把凳子,规规矩矩的放在夏鸣下手位,然后整理了一下仪表才坐了上去。
“这位小兄弟,不知道你是川渝哪家的传人?”
夏鸣眉眼微微一挑。
“准确来说,我并非川渝地区流派的传人。”
李光林听到这话后,似乎松了半口气,思索片刻后,脸上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那我能问下,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和「川渝张派」有关系的。”
夏鸣伸手指了下面前的料理。
“当然是你的菜告诉我的!”
李光林眼神中透出无与伦比的惊讶。
面前的夏鸣,分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筷子,但就是靠着摆盘和香味,硬是准确读出了他的秘密。
“这...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李光林摆了摆头,他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厨艺远非他可比较。
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发现好像到了如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了。
“之前我还说,你们靠着刘大爷指路过来,算是缘分。”
“现在回头一看,或许,更像是命数...”
说到这,李光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神色归于平静,最终缓缓开口。
“你的判断没有错,是我自身的问题比较复杂。”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川渝张派」的弟子。”
“因为我没有给我师父行「出师礼」,也没有被记载进「派系谱」中...”
“我...准确来说...”
“是「川渝张派」的弃徒。”
夏鸣听到这话后,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弃徒,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
“「川渝张派」内部有着严格的教授规定,非亲传弟子,不可学习宴席菜技巧。”
“你前面的几道料理还好解释,这最后一道「竹荪肝膏汤」虽下意识隐藏,但仔细感受,也能察觉内里纯正的张派做法。”
“按照这道料理表现出的技艺来看,你掌握的宴席菜可不止一道...”
说到这,夏鸣抬头看了李光林一眼。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偷师被逐,但刚才你专门提到了「没有给师父行出师礼」。”
“也就是说,从你的内心来看,传授你技巧的人还算你的师傅。”
“如果是这样,倒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你的技艺确实来自「川渝张派」,但你并未按照一开始的规则,完成「十年之约」。”
“这导致你无法出师,按照他们的规矩,你只能被迫放弃「张派门徒」的身份。”
“可如果只是这样,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你不同,你很有可能一开始是被按照「亲传弟子」培养的,你的师父应该是个较为开明的人。”
“为了保证你能够完美通过考核,你的师父应该提前教授了一部分宴席料理的门道。”
“只需要完成约定,你便能在自己所处的那一代中先行一步。”
“可惜,你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完成「十年之约」,这导致你学到的技巧,变成了明晃晃的束缚。”
“你不止不能对外使用「张派」的名义,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剥夺了,所以才做不挂名的烂摊。”
“除此之外,你大概率还签下了某些协议,不得完整展示「张派秘方」。”
说到这,夏鸣眉眼微微一眯。
“张中友是个极度儒雅,且守规矩的人,他干不出这种提前教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