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源李和领命而去,小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拿筷子尖逗弄着罗轻舟的下巴,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正笑闹间,田甜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追着罗本进了书房,只留下一串“九爷九爷,你等等我”的呼喊在院子里飘荡。
“快点,快点,一会儿六哥讲的东西,我就要忘了。”罗本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
“我都记得呢。”田甜的声音紧随其后,“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哈哈哈哈,好开心,又可以写故事了。”
“你那叫写嘛?顶多算是抄录吧。”这罗本,一听就是个纯粹的西格玛男人。
“写出来的东西又不会和说的,一模一样,总有我的理解在里面,怎么不算写了。”田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却更多的是雀跃。
两进的院子,后院和书房只隔了薄薄一堵墙,书房的后窗还开着透风。虽说是进了书房,可里面两人的说笑声,却一字不差地飘进了罗雨耳朵里。
罗雨正要回屋午睡,脚步忽然一顿。
他站在竹影下,听着那毫无顾忌的笑闹声,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他忽然想起这句话,此刻却觉得分外贴切。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呵呵,幸好,自己也才三十,还不算太老。
-----------------
吃罢午饭,也就是下午一两点钟的光景,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卧房里早已放下了竹帘,屋内光影昏暗,隐隐透着凉意。罗雨躺在竹席上,手里摇动着蒲扇,扇了几下,扇子便搭在了胸口,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午睡不能睡得太久,一刻钟足矣,要是过了这个时间不仅不解乏,反而会更累。
可罗雨这一觉,却睡得沉。
他躺下的时候还是正午,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染上了几分昏黄,竟已是傍晚了。
罗雨倚在榻上,望着头顶承尘上变幻的光影,怔怔出神。
方才那个梦,当真是光怪陆离——梦中他被大运砸中之后并没有穿越,而是先进了ICU后转到普通病房。那个一直盯着他第一作者不放的师妹,时常来病床边照顾他,给他扒橘子,给他念论文的修改意见。
他本以为,他和她之间可能发展出点什么。
结果师妹突然就变成了师娘。
后来他还因为写皇叔,被治安拘留了半个月,博士学位也没拿到,最后灰溜溜地去了一个十八线小城,当了一个文化馆的小文员,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罗雨用力地敲了敲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妈的,我记得我博士学位明明已经拿到了啊。还有,那个师妹丑得一逼,我在这儿遗憾个毛啊……
“老爷!老爷!”
罗雨一个激灵,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或者说回忆中抽离出来。抬眼一看,原来是田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床边,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罗雨揉了揉额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了?”
“老爷,《天方夜谭》的四个故事,我和九爷都写完了,九爷让拿给您看看。”田甜说着,把一叠宣纸递了过来。
罗雨接过,随口问道,“他忙什么呢?”
田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又似乎有些心疼,“《天方夜谭》一完事,九爷就翻起了《三国志》。
我劝他要注意休息,跟他说,赛华佗嘱咐过,要他养好身体,才能扛过那锥心之痛。可他说,写书就是最好的调养方法!还说什么‘时不我待’之类的。
老爷,九爷不是才二十一嘛,比我也没大多少啊。他急什么呢?”
罗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当一个小丫头开始关注一个男人,那就不是简单的关注了。
果然,在现实中,每个人都在成长,在改变。
罗雨笑了笑,摇着蒲扇缓缓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前十年幼小,后十年衰老;
中间只有五十年,五十年再分成日夜,还有二十五年,再加上刮风下雨、三灾六病,再刨去吃喝拉撒、迎来送往,真正能做事的好日子,也就二十来年。
他直接就荒废了五年,如今身上还带着伤,能不急嘛。”
田甜愣愣地看着罗雨,只觉得他说得似乎极有道理,可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
好半晌,她才认真地点点头,“那……那他确实是应该急的。”
“噢,对了。”又愣了一会儿,田甜才猛然想起正事,忙把那叠宣纸又往前递了递。
罗雨低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卧槽了一声。
又是精致的蝇头小楷。
一张宣纸,换做罗雨自己来写,收着写最多也就七八十个字,可罗本这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恐怕有四五百字!那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却又透着一股子劲儿。
再看故事。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行文风格果然与自己大相径庭。自己写东西喜欢铺陈渲染,罗本却是言简意赅,干脆利落,一点啰嗦都没有。
而且,这小子,每个故事的最后都要来一段升华。
《渔夫和魔鬼》最后写着:再强大的敌人,也会有弱点,恐惧是必然的,但冷静是必须的。
《渔夫和金鱼》最后写着:人心不足蛇吞象,知足方能常乐。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最后写着:贪婪是灾祸的根源,智慧是救命的稻草。
《阿拉丁》最后写着:命运青睐勇者,但更青睐善良之人。
罗雨看得直摇头。
这可是要给太子看的东西。
咱能别这么搞嘛?要搞也得搞点上档次的啊。
此刻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大裤头,是那种及膝的宽腿短裤,这是这个时代寻常人家夏日居家常穿的样式,用细麻布缝的,透气凉快。
上身光着,露出白斩鸡似的肉身。田甜在一旁目光躲闪却又忍不住偷看,罗雨倒也不在意,就这么坦然地拿过搭在衣架上的襕衫,抖开套上。
襕衫是月白色的,因是夏日,做得格外轻薄。他一边系着腋下的布扣,一边趿拉上榻旁的布鞋,千层底,黑布面,鞋面上还绣着几道简单的云纹。
“这几个故事,你都看过了吧?”罗雨勾着鞋后帮,随意问道。
田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当然看过了,我还帮他提过修改意见呢!对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原先是总结说要警惕外表的伪装,是我给他改的。
我说这个故事是教育人不要太贪婪,那个哥哥就是因为贪婪才丢了性命……”
“啪。”
罗雨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不轻不重。
“你说的也不对。走!”
田甜捂着脑门,鼓着腮帮子跟在后面,一脸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