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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跟着田甜进了书房,本以为罗本此刻应该还在翻《三国志》。
结果进去一看,短短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家已经就着砚台里剩的墨,又写了大半页了。
罗本写得极其投入,整个人伏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握笔的右手稳稳当当地在纸上移动。身边多了两个人,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整个人都钻进了那一行行字里。
罗雨悄悄走到他身后,附身看去。
《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
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言:孟达被乱军所杀。
孔明大惊曰: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
……
正写到此处,笔尖的墨恰好用尽。罗本下意识地转身去蘸墨,这才发现身边站着人。
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将笔搁在笔山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六哥来了。正好,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说着,把刚写的那半页纸双手递了过来。
罗雨摆摆手,没接,笑道,“我都看了一遍了,你也没发现,还看什么,文笔老练,叙事也清楚。比我写的好。”
罗本挠挠头,“要是六哥写,总会有点不一样吧?”
“那倒是。”罗雨指着几行字,说道,“你看这里‘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
罗雨笑了笑,“要是我就不会写这几句。子午谷奇谋到底能不能奏效,其实是个谜。
但你这么一写,好像司马懿都算到了,就把一个模棱两可的事给敲定了,要是我就会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去琢磨。”
罗本挠了挠头,想了想又道,“魏蜀吴三家,魏最强,蜀最弱。蜀国那点家底,慢慢耗下去就是等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魏延的想法,是险中求胜。后来邓艾偷渡阴平,不也成了?”
罗雨拍了拍他的肩膀,“诸葛亮算到了阴平,司马懿也算到了子午谷,但最后还是要看天意,你是这个意思吧?”
“哈哈哈,还是六哥你懂我。”
……
罗雨笑着摇摇头没再继续,文学作品,哪有标准答案啊。他将那叠《天方夜谭》的稿子拿过来,放在桌上铺开。
“这几个故事我看了,写得不错,字也工整。”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指着每篇末尾那几行字,“就是这个总结,有些稚嫩了。”
罗本认真听着,田甜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罗雨道,“其实故事写完了就是写完了,不必要把作者的观点都亮出来。开篇的引诗和结尾的总结诗,都没有必要。你把道理掰开揉碎喂给读者,读者反而懒得嚼了。”
罗本想了想,有些迟疑道,“可……似你我兄弟,当然会自己归纳总结。但一般的听众,或许并不一定想动脑子。他们听完故事,若有个总结,自然会记得更牢。
本来我还想写定场诗的,但想这是异域的故事,才用了白话。”
罗雨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小子,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点点头,“你说的也对。不过,既然要写总结,就写牛逼一点的。你这几句,太平了。”
说着,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渔夫和魔鬼》那篇末尾,将罗本原先那句划掉,另写了一行:“恐惧是生物的本能,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罗本凑近了看,嘴里喃喃念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罗雨又翻到《渔夫和金鱼》,略一沉吟,写道:
“欲望如海,可载舟,亦可覆舟。知止,是一种比贪婪更难修炼的智慧。”
田甜在一旁看得呆了,忍不住念出声来,念完之后,好半天没说话。
接着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罗雨想了想,笔尖落在纸上:
“强盗的财宝藏在山洞里,人心的贪婪藏在暗处。能打开宝藏的,不是咒语,而是永不迷失的本心。”
最后一篇,《阿拉丁》。
罗雨提笔时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个梦里的种种——师妹、ICU、拘留所、小城文化馆。那些荒谬的、不甘的、遗憾的,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他落笔:
“命运的灯神从不轻易现身,它只回应那些在泥泞中依然仰望星辰的眼睛。”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搁下,轻轻吹了吹墨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罗本看着那四行字,良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六哥这四句,够我琢磨好几年了。”
田甜还盯着那页纸,眼神都有些发直,喃喃道,“命运的灯神……泥泞中仰望星辰……老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罗雨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的风从后院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隐的炊烟味。街巷中隐约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罗雨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梦里的世界,那个师妹,那个拿不到的博士学位,那个灰扑扑的文化馆……还有原主的前半生,此刻想来,竟真的都像是遥远的梦。
他转过头,朝外间喊了一声,“小翠!”
小翠正在准备晚饭,听见喊声,连忙跑了过来,“老爷,什么事?”
罗雨将桌上那叠《天方夜谭》的稿子拿起来,隔着窗户递给她,“把这送到隔壁去。”
小翠一愣,下意识接过稿子,随即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几行新添的字上,那是罗雨方才写的四句总结。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向罗雨,先是崇拜,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看破了。
罗雨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以罗雨的聪明,从自己出现那一刻就是透明的。
她应了一声,攥着那叠稿子,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罗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转过身来。
罗本已经又坐回了书案前,重新提起笔,继续写他的《失街亭》。田甜站在他身侧,一边研墨,一边探头看他写的内容,时不时的还要小声问一句什么。
夕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罗雨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个从梦里带来的淡淡愁绪,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