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七月七日。
傍晚,罗雨、张源、李和三人才回到罗宅。
一进门,张源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哎呀,我的老爷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你说‘揽月舫’的事了,不去看这热闹,就不用破财了。”
他一边说一边跺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懊恼,“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在咱漳浦干跑堂,一个月例钱才五百文,不吃不喝哪都得干满三年!三年!”
李和在一旁笑笑,扭头看罗雨,眼神里却更多了几分崇敬。
他伸手拍了拍张源的肩膀,“行了,老张,你都嘀咕一路了,也不嫌累得慌。”
张源满脸心疼,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我能不嘀咕吗?二十两啊!我脑袋别在裤腰上干了十几年,还断了一只手,攒了半辈子才攒下八两棺材本儿!”
罗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你可别说,你现在还拿不出二十两。”罗雨耐心解释道,“小莲是官妓,按规矩,官妓根本就不能赎身。也就是她爹跟你们一样,是跟着皇上打过江山的老兵,而且……”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望向西边的晚霞,那霞光映在他的脸上,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张源,“钱都在我媳妇手里,有没有二十两,我还真不知道。”
……
父亲跟着老朱打天下,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女儿却在老家被人贩子拐跑了。
这剧情,罗雨只在《魂断蓝桥》里看过。
更让罗雨不能理解的是,明明父女都相认了,刑部的人也知道小莲,既不是罪臣家眷,也不是俘虏,可偏偏就是不放人。
……
张源听不大懂这些弯弯绕,他只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
他一拍大腿,“那这二十两也不能白花啊!把那姑娘赎出来,配给李和也好啊!至于她爹,李和还能给他养老送终呢,两全其美!”
李和无奈地回头瞪他,“你有完没完?那丫头才十四!我成家早点,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张源“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有什么?我媳妇不是也才十八嘛!”他说着,不屑的撇了撇嘴,“老爷沽名钓誉也就算了。你,呸,烂泥扶不上墙!”
李和愣了愣,“张源!你脑袋抽抽了?‘沽名钓誉’不是好词儿!”
张源也愣了,眨巴眨巴眼,“啊?沽名钓誉,不是好词吗?我听着挺文雅的啊……”
罗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抬手点了点张源,“算了,不说透你还得一直念叨。我就告诉你吧——规矩就是规矩。即使刑部那边知道姑娘是被拐卖的,即使她爹能找来三级官衙的呈文,小莲也没办法脱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能用二十两给她赎身,不过是刑部的那位主事,卖了我一个面子。”
张源,“啊?面子。”
罗雨:呃,面子,没想到吧,其实我就是吃了面子果实的人。
三人说着话,李和转身把院门重新拴好。门闩刚落下,就见小翠急匆匆地从里头跑过来,脚步慌乱,裙角都绊起了灰。
“老爷!老爷您可回来了!你们一走赛华佗就来了,把九爷的腿打断了又重接……”
张源一拍脑门,“我记得赛华佗说的是后天吧?前天我还特意问过九爷呢!”
罗雨摇了摇头,知道是罗本有意为之。
罗本看着温和,其实倔强得很。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嚎叫挣扎的样子,所以故意说错时间,把他们都打发走。
“华郎中人还在吗?”
“在,他们先给九爷喂了汤药,然后……然后……”
“然后他们把九叔的腿都给砸断了!”一个清脆的童声接过了话头。
罗轻舟蹦蹦跳跳地从侧屋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后怕,“九叔叫得可大声啦!田甜姐还捂着我的耳朵,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田甜跟在罗轻舟身后走出来,她朝罗雨福了一福,“老爷,华郎中说手术很成功。九爷这会儿还没醒,但先生说没事儿,就是疼晕过去了。”
……
中堂的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罗雨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简易手术台上的罗本。
说是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条凳架着一块门板,上头铺了层薄褥子。罗本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像纸,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左腿从脚踝到膝盖,被几片削得光滑的竹片牢牢夹住,外头缠着一圈圈白布,人还没醒。
上次来过的那个叫青雀的年轻人,正蹲在边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罗本额上的汗。
赛华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满脸疲惫,另有一个魁梧汉子蹲在地上,正往皮箱里收拾那些刀剪钳锤,动作麻利,一声不吭。
看见罗雨进门,赛华佗撑着扶手站起身。
“幸不辱命,手术很成功。”
“老先生辛苦了!快坐,快坐!”
赛华佗却是很疲惫,简单说了下手术过程,又交待了注意事项,然后就起身告辞。
罗雨亲自把赛华佗师徒送出了大门,看着他们过了转角,才转身往回走。
等罗雨再回到中堂,张源和李和已经把罗本扶了起来,往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罗本靠着枕头,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眼睛已经睁开了,正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
“醒了?”罗雨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罗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早醒了,但他们不走,我也不好意思睁眼……还以为自己跟关公似的……结果锤子一落下去,嘿嘿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心态还不错。
张源在一旁嘿嘿直乐,“嘿嘿嘿,九爷您还真不用不好意思,就我这手,别说叫喊了,当时锯掉的时候,七八个人按着我呢,完事他们都说按我,比杀猪都难。”
李和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道,“都一样,要不怎么就关公成了神,咱都是普通人呢。”
张源,“九爷,您得这么想,您疼这一回啊,以后腿就好了,不像我们。”
李和,“得了,你什么人啊,泥腿子一个,九爷可是读书人,你也配跟九爷比。”
张源,“那你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