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本也猛然抬起头,“他不傻了?”
罗雨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王元丰病愈之后一直在找小翠,找了好久……终究是缘分已尽。”
罗雨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小翠,缓缓道,“这个故事,说的是知恩图报。
狐狸都知恩图报。可王家人呢?平时受着人家的好,不觉得什么;一旦有个闪失,就翻脸骂人。所以有福缘也守不住。”
窗外,小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罗雨轻轻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小翠都来催了,咱们赶紧去吃早饭吧。故事归故事,饭可不能凉。”
众人一笑,跟着罗雨出了书房。
院子里,海棠树下已经摆好了矮几和蒲团。红枣粥、盐水鸭、炒鸡蛋、腌菜、炊饼摆了满满一桌。
罗轻舟不知什么时候洗完脸梳好头,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眼巴巴盯着那盘盐水鸭。田甜过去帮她盛粥,一边盛一边念叨,“小姐,吃饭前要先洗手,你洗了吗?”
“洗了洗了!”罗轻舟把手伸出来,白白嫩嫩的。
罗本拄着拐杖蹦过来,在蒲团上坐下,伸手就要抓炊饼。田甜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九爷,您也洗了吗?”
罗本翻个白眼,“我早上起来洗的!”
“那是早上。刚才您拄着拐杖蹦来蹦去,又摸这摸那,能不脏?”
罗本气得直瞪眼,还是让小翠打了盆水来,胡乱洗了两下。
候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爹候三也拘谨地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搓来搓去。
张源从外头进来,一眼看见候三,哈哈大笑,“老候,站着干啥?坐下坐下!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候三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下人,哪能跟老爷一桌……”
张源一把把他按在蒲团上,“坐下吧,别磨叽了。”
候三被按得动弹不得,求救似的看向女儿。候晚晴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甜端着粥碗走过来,往候晚晴手里塞了一碗,“愣着干嘛?坐啊!老爷吃饭最烦人站着,挡光!”
候晚晴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挨着田甜坐下。
候晚晴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红枣粥,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在揽月舫待了五年,从来没有跟主人家一桌吃过饭。每次都是等客人吃完了,她们才能在灶房里扒拉几口冷饭。那些达官贵人喝酒划拳的时候,她们得在旁边站着伺候,脸上还得带着笑。
可现在……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四周。罗雨正给罗轻舟夹菜,罗本跟田甜斗嘴,张源拉着候三问赌钱的事,李和蹲在旁边啃炊饼,小翠进进出出添粥加菜,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候晚晴慢慢低下头,咬了一口炊饼。
炊饼是刚出锅的,又软又香。
“啪啪啪——”
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张源放下筷子,“我去开。”
候三动作更快,一个箭步蹿起来,抢在张源前头跑到门口,“我来我来!”
……
不一会,人被候三带了进来。
“于掌柜?”罗雨有些意外,起身相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人正是墨韵坊的老板于芳。往日都是伙计来取稿送书,今日竟亲自登门,罗雨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于芳进了院子,连连拱手,“罗老爷,冒昧叨扰,恕罪恕罪!”
罗雨摆摆手,“于掌柜客气,请坐。吃了吗?一起用点?”
于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罗雨边上。
有客人,小翠她们便自觉躲到了一旁。
于芳坐下,把手里那叠手稿递到罗雨面前,“金陵城里最流行的故事,我一猜就是您写的。”
罗雨接过手稿,随手翻了翻,“……”
见罗雨不说话,于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最初,这几个故事只是流传在宫里,后来又传到了几位公爵府上。
后来,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口述版本,宫里头的太监们传,王府的教辅们讲,一来二去,京城里好些人都听说了。”
罗雨挑了挑眉,“口述版本?”
“可不是嘛。”于芳苦着脸,“您想想,口口相传,传来传去还能有个好?有人把阿里巴巴听成了阿巴阿巴,有人把阿拉丁记成了阿拉灯,还有人说那渔夫打上来的是个葫芦不是瓶子,里头装的不是魔鬼是个蛤蟆精。
传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田甜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蛤蟆精?”
“姑娘您还笑。”于芳一脸无奈,“那些搭不上顶级王公的勋贵小官,淘弄不着正本,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口述本当宝贝。可问题是,传成这样,谁还看得出原来的模样?这不,好几个人托到我这儿,问能不能寻着原稿,哪怕是手抄的都成。”
他说着,眼巴巴看着罗雨,“罗老爷,我今儿个厚着脸皮来,就是想求您,能不能把原稿再誊一份给我?也不用多,就那几篇,我拿回去让伙计仔细抄录,往后外头再传,也有个正本不是?”
罗雨沉吟片刻,没急着答话。
于芳见状,忙又道,“润笔费您尽管开口,绝无二话!这要是让那些歪嘴和尚把经念歪了,可惜了您这么好的故事。”
罗雨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罗本,“这是我九弟,罗本。他正在写一部短篇合集,叫《七日谈》,那几个故事将来都会收录在里面。回头等九弟整理出样章,我让他一并给你送去。”
于芳眼睛一亮,立刻转向罗本,“九爷?失敬失敬!不知这《七日谈》……”
罗本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刚开了个头,还早着呢。”
“不早不早!”于芳连连摆手,“九爷写出来多少,我就印多少。润笔费好商量!”
罗雨呵呵一笑,“于掌柜,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我九弟还没写呢,您就先把人给定下了?”
于芳看着罗雨,想起《三国志通俗演义》,无奈道,“我要是下手慢了,再让别家抢去,那才叫后悔莫及呢。”
罗雨笑笑,突然想起刚刚的榜文,从怀里一掏,“对了,我正好还有一事相托。”
于芳忙道,“罗老爷尽管吩咐!”
罗雨从袖中取出那张榜文,递给于芳,“这是悬赏鳄鱼的榜文,劳烦掌柜的帮我传到漳浦去,噢,您要是有门路,其实过了福州就可以发布了。”
于芳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每条十两!”
罗雨放下碗,神色郑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鳄鱼为患,已经伤了多条人命。说起来,其实是我失职了。”
于芳听完,敛了笑容,郑重道,“我这就去办。”
他把榜文小心折好,又看了罗本一眼,“九爷,那《七日谈》……”
罗本摆摆手,“等写好了,第一个给您送去。”
于芳这才满意地起身告辞。
候三抢着去送,于芳走出门还回头叮嘱,“九爷,可别忘了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轻舟抱着碗,歪头问,“爹爹,那个鳄鱼真的能吃人吗?”
罗雨摸摸她的头,“能。所以爹爹要找人把它打死。”
“那打死以后呢?”
“打死以后,漳浦的渔民就能安心出船了,小孩也能去水边玩了,呵呵,鳄鱼皮,还可以做皮鞋。”
罗雨其实很想再说一句:给我擦皮鞋!
可惜,在这里没人懂这个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