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神色郑重，田甜也不敢废话，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快速把半块墨锭研开。
罗雨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罗本，“月刊上说鳄鱼打翻渔船，渔夫一家四口都死了。那户人家的具体信息写了吗？”
罗本一愣，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陈老大，我听张源提过一嘴，那个人他还在鱼市上见过呢，听说那陈老大水性极好，在漳浦水泽里摸鱼摸了一辈子，没想到栽在鳄鱼嘴里。”
“一家四口啊。”罗雨轻轻一叹。
屋里静了一瞬。
罗雨没再说话，……刷刷刷……
《漳浦悬鳄榜》
近闻漳浦水泽之中，有巨鳄为患，连伤人命。上月望日，渔户陈老大携妻儿出船，遭鳄鱼袭击，船翻人亡，一家四口，无一生还。
为安境护民，使百姓安居乐业，特悬赏格：凡能斩获成年鳄鱼者，每条赏白银十两。凭鳄首至县衙兑付，不拘时日，不限人数。无论漳浦本地人士，抑或外乡来客，乃至海上番邦之人，但凡有胆略武勇者，皆可参与，一视同仁。
此榜为凭，见者广传。
罗雨搁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田甜凑过来看，念出声来，“每条赏白银十两……十两？！”她瞪大眼睛，“老爷，十两银子都够买两个我了！”
“你倒会给自己定价。”罗雨忍俊不禁，“十两是让人拿命去拼的，你还觉得多嘛。”
罗本也惊了，“六哥，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吧？一条鳄鱼十两，要是有人打上十条……”
“那就给他一百两。”罗雨把榜文折好，“你以为鳄鱼是田里的泥鳅，想抓就能抓？敢接这榜的，都是真正的狠角色。这样的人，我不仅要给他银子，我还要把他留在漳浦。”
田甜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噢，老爷是想借这个机会，招揽些厉害人，取代张叔李叔他们？”
罗雨笑了笑，“能人有的是，但既有能力又忠诚的却不多。如果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个？”
田甜一撇嘴，“当然是忠诚的，再厉害，不听我的有个屁用。”
罗本冷哼一声，“粗鲁！”
……
另一边，候晚晴跟着小翠进了偏厅，放下包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小翠准备早饭。
说是准备，其实只是盛粥摆盘这些简单活计，早饭小翠早就做好了：红枣粥、盐水鸭、炒鸡蛋、腌菜、炊饼，摆了一桌子。
最初，候晚晴还以为这些都是给老爷一个人准备的，但听小翠让她盛八碗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家都有的。
准备好了，小翠带着她来到书房门口，见里面正在说话，便没出声打断，只静静地站在廊下听着。
候晚晴也跟着站住，偷偷往屋里瞧。
……
候晚晴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小翠，“拄拐的，就是张叔说的九爷吧？另一个……莫不是小姐？”
小翠嗤地笑出声，抬手指了指海棠树下，一个小丫头正蹲在那儿，拿根树枝专心致志地捅蚂蚁窝，鹅黄的小袄，红色的头绳，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喏，那个才是小姐。里面的是田甜，跟你一样，都是老爷买来的奴婢。”
候晚晴一愣。
她在揽月舫上待了五年，从端茶倒水到迎来送往，自认眼光毒辣，什么奴婢能跟主人这样？
罗本虽然时不时贬损田甜几句，可田甜每一次都是反唇相讥；罗雨在一边浑不在意，刚才弹在田甜额头上的那个脑瓜蹦，分明带着大人对自家孩子的宠溺。
“奴婢？？？”候晚晴满脸不可置信。
小翠看她这副表情，想着她一来就有名字，心里竟莫名有点快意。
“不信？”小翠压低声音，“她的卖身契就在咱屋的箱子里，她还拿出来给我看过呢。”
“卖身契……在她自己手上？”候晚晴更懵了。
“呵呵，何止啊。她自己的，她哥的，她娘的，她们一家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
小翠说着，瞥了候晚晴一眼，“还不止呢。我们一路上的盘缠，回来后的日常花销，都是田甜管着。噢，包括给你赎身的二十两，也是她后来带着张叔去缴的。”
候晚晴彻底说不出话了。
好半天，她才嗫嚅着问，“老爷就不怕她……她……”
“怕她跑了？”小翠笑了笑，朝屋里努努嘴，“你看看咱们早上吃的什么，你再看看她过的日子。
真小姐有几个能过这样的日子？还跑？你拿大棒子打她，她都不会跑。”
说着说着，小翠自己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有点羡慕田甜，同样是奴婢，人家活得跟半个主子似的。自己呢？想当奴婢还当不上，这要是留不下来，再回宫，她一个伺候过外男的侍女是不可能再跟皇后的……
屋里，罗雨已经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罗本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六哥，你刚刚那篇《狼》，是不是想告诉读者，坏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还有就是，我们要勇于抗争？”
罗雨脚步一顿，手指在额头上划过，怎么的，难道古代的作家也要归纳文章的中心思想了？
“呃……差不多吧。”他含糊道。
罗本又问，“那我后面的故事，是不是都该沿着这条路写？”
罗雨连忙摇头，“不不不，大可不必。毕竟是短篇集，不用像《三国》那样把忠义当主旨。里面的故事，只要大体上三观正常，噢，就是劝人向善阻人向恶，就可以了。”
田甜一皱眉，“劝人向善我明白，可这阻人向恶是啥意思？”
罗雨瞪了她一眼，“笨死。多讲讲因果报应，把那个报应写得血淋淋的，也别让读者等太久。这样的故事看多了，总能吓住几个想走歪路的。”
罗本眼睛一亮，拄着拐杖往前蹦了一步，“六哥说得极是。不过嘛，我突然有个想法，既然这主旨来自兄长，不如兄长就再讲一个。
回头我把这两篇放在《七日谈》头里，也算给书定个调了。兄长以为如何？”
田甜在一旁拍手，“好好好！呃……”
拍着拍着，突然卡壳了。
罗本不耐烦地问，“你又怎么了？”
田甜犹豫道，“可咱们之前记录的那些故事，好像……好像就是猎奇，也不符合老爷说的主旨啊？”
罗本学着罗雨刚才的样子，伸手弹了田甜一下，“笨死。一样的故事，想表达什么，还不是看作者的屁股往哪边歪。春秋笔法文过饰非，这么基础的技巧都不懂。”
这回罗雨却没参与他们的斗嘴，而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两棵海棠树。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细碎的光斑。
“行，讲一个。”
田甜立刻凑上来，罗本拄着拐杖也蹦到跟前。窗外，候晚晴和小翠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罗雨沉吟片刻，开口道：
“说有个姑娘，名叫小翠……”
“小翠？”田甜脱口而出，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小翠心里猛地一跳，脸上腾地红了。
罗雨也顺着田甜的目光看过去，见小翠站在廊下，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笑了，“借用一下你的名字，可行？”
小翠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只是个最普通的称呼罢了，老爷随意。”
罗雨点点头，继续讲，“这小翠呢，不是凡人，是只狐仙。
“说有这么个人，叫王太常，小时候曾救过一只狐狸。后来王太常的儿子王元丰，天生痴傻，娶不上媳妇。有一天，忽然有个姑娘自己上门，说愿意做他家儿媳。
……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小翠失手打碎了一只御赐的玉瓶。王太常的老婆本来就对这个儿媳妇不满，这下大发雷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小翠没吭声，等婆婆骂完了，她走到元丰面前，说，我伺候你这么多年，替你挡灾消祸，护你全家平安。如今只为一只瓶子，就遭此辱，你我缘分尽了。”
“王元丰虽傻，但这些年对小翠已经是万分依恋，拉着她的手不放，小翠就用手帕在他额头一点，等手帕拿开，他忽然开口说，小翠，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