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清晨,微热。
天还没亮透,礼部街的巷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三人同行,小的受苦。
候三刚在不远处的小河边,洗刷完马桶,正往回走,就听见远远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喀喀喀”的,由远及近。
他还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骑士,后边还有一辆阔气的马车。
候三也没在意,转身进了大门。
也就是前后脚,“砰砰砰!”三声闷响,从身后传来。
“谁啊这是?”候三嘀咕了一句,只得回头又去开门。
门外停着那辆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面无表情,旁边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靛蓝色直裰,腰间束着黑布带,面容倨傲,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扇不起眼的院门。
见门开了,那人在马上微微俯下身,嘴角勾着一丝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里可是罗雨,罗秀才的家吗?”
候三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是,敢问尊驾是……”
“中山侯府,汤圆,你叫我汤管事就好了。”那人说着,朝天一拱手,“奉侯爷之命,请罗秀才过府一叙。”
候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呢。
看候三这副表情,那人轻蔑一笑,挥挥手,“难不成,你是要让侯爷等他?快去,不要给你主子惹麻烦。”
候三心里一紧,哪敢耽搁,甚至都没顾得上,跟闻声出来的张源解释,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罗雨倒是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房中,弯腰摸自己的脚尖。
他听着候三结结巴巴的禀报,淡淡道,“噢,一会儿跟田甜说,早饭就不用给我留了。”
罗雨随手拢了拢头发,换上那件平常穿的青色直裰。
边上的候三一列传,“老爷,那可是侯府啊,您就穿成这样去?”
罗雨笑了笑,摆摆手,“是他来请我,又不是我想去。”
候三一皱眉,还想再说,但罗雨弹了下衣摆,径直就出了门。
……
汤圆见出来的年轻人,面容清俊,气度从容,倒是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畏畏缩缩,想他毕竟是个县令,倒也没像刚刚那般倨傲。
汤圆跳下马,一拱手,“罗秀才?”“侯爷有请,跟我走一趟吧。”
说着,他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那车夫也立刻跳下车辕,掀开了车门帘。
……
雾气渐渐散去,街上已经有了人走动。挑担的、赶驴的、开铺子的,热热闹闹。坐马车逛南京,还真是第一次,罗雨掀起窗帘往外看,虽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也自有一份舒适惬意。
从礼部街到柳树巷口,约莫三里地,马车不快不慢,一刻钟出头就到了。
汤和的中山侯府就在巷子深处,灰墙青瓦,门口立着两个家丁,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那些张扬的仪仗。
……
到了地方,俩人正要往里走,门里忽然迎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老者穿着深灰色道袍,头发花白,但步履稳健,目光沉稳。
管事一见此人,立刻躬身行礼,“大管家。”
那老者摆摆手,目光越过管事,落在罗雨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位就是罗县令吧?侯爷吩咐了,请您直接去水榭。”
他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水塘,塘中荷叶田田,塘边一座水榭,四面敞轩,挂着竹帘。
或许这就是“风水”,本来微热的天气,但水榭里却是凉风习习。
再走几步,罗雨一眼就看见了汤和,他穿着褐色常服,正坐在水榭中跟什么人说话。
等走到竹帘前,罗雨也看清了跟汤和说话的人。
怕什么来什么。
正是化名洪十六的朱元璋,还有洪夫人马皇后。
罗雨脚步一顿:唉,还得继续装不知道,陪他们演戏。他妈的,这也太危险了,哪天他心情不好,我就是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