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交通,真正发达起来,也就是最近三十年。
九十年代之前,很多村子里都有一辈子没进过县城的老人,甚至是一辈子没见过火车的老人,注意,不是没坐过火车!是没见过火车!
这还是新中国,再早,如果不是逃荒,一辈子待在村里才是常态!
……
罗雨、罗本、罗轻舟、张源、李和、侯三、候晚晴、小翠、田甜,一共九个人,再加上若干包裹,张源雇来了两辆马车才解决了交通问题。
洪武三年,八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挥别了来相送的黄胜、贾辉、林平,还有贾云的大儿子贾羽……贾辉、贾羽纯粹是考虑亲戚关系,黄胜、林平、宋康他们才是真的舍不得罗雨。
毕竟在这没有通讯工具的年代,任何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一阵“……架架架……”声,两辆马车缓缓驶出了礼部街。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一个多时辰才晃悠出了城东的热闹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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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小翠和侯晚晴还能认出窗外的景致。
那家卖胭脂的铺子,门槛被踩得油光发亮;那座石拱桥,桥洞里还藏着她们上次躲雨时留下的脚印。可当马车辘辘地驶过那条熟悉的街口,拐进一条更宽更直的大道时,小翠的眼珠就开始瞪大了。
“晚晴,你看那墙……”她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指着窗外。
那是朝阳门。
明代的城墙不是她们在礼部街见到的青砖小院墙,而是用巨大的条石作基,上面层层夯筑的巨砖,足有数丈之高,像一头青灰色的巨兽蛰伏在晨光里。
城门洞幽深晦暗,马车驶入时,辚辚的车轮声骤然变得轰隆震耳,仿佛从天边滚过的闷雷。
光线陡然暗下来,小翠下意识地抓紧了车板,只觉得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陈年苔藓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又从另一头猛地钻出去,将她的刘海吹得凌乱。
待马车重见天日,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路不再是金陵城内平整光滑的石板路,而是黄土夯实的大道,车辙深深,蜿蜒着伸向远方望不到头的田野。
“这……这是城外了?”侯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她九岁被卖,秦淮河上的画舫就是她的世界,那桨声灯影里的繁华,便是她对人间的全部认知。此刻,她看见了真正的“天穹”,那样大,那样远,毫无遮拦地扣在大地上,天边与田野的尽头融成一片青灰色的烟雾。
田甜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倚着车壁打盹,只是嘴角微微翘着,她是跟着罗雨从漳浦一路到金陵的,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两遍了。
“看,那是河吗?怎么那么宽?”小翠又惊呼起来。
那不是秦淮河的窄窄清波,而是浩瀚的长江。江水浑黄,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几片白帆远在江心,看着像玩具一样。
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子鱼腥味,直接灌进车厢,把两个小姑娘的裙角都吹得飘了起来。
……
出城也就二三十里,马车却走了大半天。
马车沿着江岸又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处喧闹得如同沸水锅般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三山门的码头!”张源在车外喊了一声。
罗雨掀开帘子,眼前是一片繁忙景象。
码头上,人声嘈杂,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鱼腥、桐油和麻绳的味道。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乌篷的小渔船,也有头昂尾高、体型庞大的海船。那海船看起来像一座座水上的楼阁,船舷高耸,船身上涂着暗红色的油漆,船头绘着狰狞的兽头,据说是用来辟邪的“鸱鸟”。
罗本拄着拐,站在罗雨身侧,看着李和正跟两个车夫结账,微微皱眉,低声道,“幸好无事,我可是担心了一路了,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离城又远,我都担心他们招来匪徒把咱们洗劫了。”
罗雨还没开口,张源已经听见了,大咧咧地笑道,“九爷您放心!老张我也不是生瓜蛋子。我可是托了在五城兵马司任职的同乡,给找的车马,放心,都是有家有口的,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音刚落,侯三也凑了过来,脸色有些讪讪的,冲罗雨道,“老爷,昨天我也找人打听了。都说这搭海船要碰运气,一是可能三两天都碰不到顺路的;二是,碰到了人家也不一定肯搭咱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人家运的都是值钱的货……”
张源呵呵一笑,拿独臂肘子拐了拐他,“找的什么朋友,赌友啊?”
侯三脸一红,眉头皱起来,“老张,你也别瞧不起人!你有同乡,我也有伙伴。而且我毕竟还比你多在金陵待了两年,人头比你熟!
我也不是跟你赌气,咱们都是粗人,在码头上硬挨也无所谓。但老爷、小姐可不行,况且九爷的腿还没好利索。依我说,应该去前面村里找个宿头,然后咱们每天轮流来码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