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怕赵半山尴尬,挥手把看热闹的徒弟们赶开了。
转过头,他帮着赵半山拍了拍下摆的灰尘,轻声道,“读书明理,即便不做官,修身齐家……”
赵半山却浑然不觉罗雨话里的劝慰之意,反而激动得浑身发抖,拉着罗雨的袖子不肯松手,“大人说得是!读书明理,修身齐家,这都是根本。可若能有机会为民请命、为地方做些实事,那才是读书人最大的造化啊!”
他引经据典从孟子说到韩愈,又从韩愈说到本朝名臣,翻来覆去其实就一个意思:他太想当这个训导了。
罗雨听得哭笑不得,又不好直接甩袖子走人,只得耐着性子听着。好在他也知趣,看罗雨有点不耐烦,便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他完全没有因为自己苦苦求官被女儿看见而羞愧,反而满是得到了机会的激动,脚步如风,就差高兴的蹦两下了。
罗雨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大概这就是他心中的执念吧,念念不忘的就是想做官,你还劝什么呢。
他转过身,举步进了编辑部。
一进门,便看见几个徒弟还站在窗边,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见他进来,慌忙收回目光,各自装模作样地去看桌上的文稿。
罗雨也不戳穿他们,只扫了一眼屋里。
三个多月,编辑部的规制跟走之前并没什么变化。靠墙的一排书架上堆着往期的月刊和一叠叠手稿,窗下的长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几张椅子随意地摆着。
几个徒弟都在,孙桥、李毅、邓中秋、景波、王飞,田甜也跑过来了,还有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赵婉。
赵婉正低着头整理手边的文稿,感觉到罗雨的目光,抬起头来,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去,耳根子悄悄红了。
罗雨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褙子,里面是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双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现在这温婉的模样,跟第一次见面时的泼辣,完全就判若两人。
罗雨收回目光,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都站着干什么?坐吧。”
几个徒弟这才纷纷落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既有敬畏,又有几分亲近。
罗雨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路上耽搁了,最近两期的月刊我都没看过。回来这两天,田甜把刊物拿给我了,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你们先说说,这两期都写了些什么?”
孙桥作为大徒弟,当先开口,“回老师,还是按照惯例,每期一篇封神的故事,再配两三篇民生告示、农桑常识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是各个商家的广告……”
李毅接话道,“您看的那最后一期,写的是费仲找人假扮姜皇后的家臣刺杀纣王,姜皇后被害。后来的两期,又有两拨义士因为反抗纣王被害了——一个是商容撞柱,一个是梅伯被炮烙。”
《封神演义》的细节罗雨根本不记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原创剧情,他点点头,“设计这些情节的目的是什么?”
孙桥正色道,“强调周朝取代商朝的正义。商纣无道,残害忠良,天怒人怨,所以周室伐之,乃是顺天应人。”
罗雨“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新一期写的是什么?”
孙桥从桌上取过一叠文稿,双手递过来,“刚刚写好的,正要讨论呢。写的是文王梦飞熊,燕山收雷震。”
罗雨接过来,低头细看。
几个徒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
看着看着,罗雨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二页时,眉头皱得更深了。翻到第三页,他干脆把文稿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
“这些诗是谁加的?”
孙桥脸上的期待僵住了,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哪……哪首?”
罗雨指着文稿,“这第一页,文王出门,你们加了一首,‘王命司马驾青骊,郊外春深草木齐。忽见东南云气起,不知何处有虹霓。’——这是干什么用的?”
孙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毅在旁边小声说,“老师,这是……这是定场诗,话本里不都这样吗?《三国》开头也有……”
罗雨看了他一眼,李毅立刻闭了嘴。